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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恨、死与生,在某种条件下可以相互转换。」
一
午后的小镇,太阳高悬于空中,炙烤着闷热潮湿的空气。街上看不到行人,两侧的老商铺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窗帘垂在两侧,老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个深灰色的身影倚在墙根的阴影中打盹,宽边帽遮住了仰起的苍老面容。
忽地,一阵清凉的海风吹起,撕破了阳光的笼罩。宽边帽被卷落在地,沿着街面滚去,惊醒的老人“嗬嗬”咳嗽着,拄起拐杖挣扎起身,他身后的窗帘随之飘扬起来,被风灌得猎猎作响,灰白的墙皮倏然掉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张贴的鲜绿色传单随之剥落,被风卷动着,飘向湛蓝的天际,向远处矗立在悬崖边的教堂飞去,掠过爬满青苔的墙角,从墙上破开的大洞中钻进室内,擦过暗红色的琴椅,缓缓盘旋,最终轻轻落地,停在一双苍白纤细的脚边。
脚的主人是一个灰蓝色长发、穿着白色吊带裙的女子。她没有理会脚边鲜绿色的传单,正坐在一架旧钢琴前专注地演奏。琴声从斑驳的木质琴箱中飘出,音色早已变调。她弹的本该是一首圣洁的曲子,因为偏离的杂音的缘故,整首曲子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不知何时,一个浅绿色头发的神父出现在破开一人高的大洞外,静静地立着。她穿着一袭黑袍,转动着眼珠往里看——那双眼睛是金色的,漂亮得不真实,比彩窗的玻璃更鲜艳,瞳仁格外大,清澈得出奇,在眼眶里生涩转动,像两颗崭新的玻璃珠。她的目光穿过洞口锯齿状交错的边缘,落向弹钢琴的女子。阳光穿过洞口,斜斜地洒在她的肩头,为她镀上一层静谧的金边。
琴声继续飘扬,直到最后一个键被按下。神父抬腿穿过那面墙的破洞,迈入幽暗的室内,向蓝发白裙的女子走去。
“祥。”
琴声戛然而止,颤音在空气中战栗。被唤作祥的女子双手搭在黑白的琴键上,转过脸,凝视着靠近的神父。沉默许久后,她轻轻地开口,语气像是在嗔怪迟到的恋人:
“睦,你来了。快来弹琴吧。”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离开琴键时带起最后一丝轻微的颤音,随后抚上身侧的位置,苍白瘦削的手搭在深红的琴椅表面,轻轻叩了叩。
被唤作睦的神父微微颔首,看向那张椅子——它已经很破旧了,边角处的红色皮面已剥落大半,露出内里发黄的海绵。祥身侧那个深凹的压痕格外显眼,记录着经年累月的重量。神父走上前落座,嵌入那个凹陷之中。
她们并排坐着,神父转过头看祥,那玻璃一样的金色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目光依次扫过祥的十根手指,随后也把手指依次张开,放在键盘上,试探着按动。
琴声没有响起。她的指尖抵上生锈的琴键发力时,手指弯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软软地在琴键表面滑脱。
神父察觉到视线锁在自己身上,她转过头,对上祥的脸。祥双眼低垂,盯着神父的手指。她的金色的双眸如蒙了一层白翳,眼里既没有情绪,也映不出任何事物,让神父想起海滩上死鱼的眼睛。
“祥?”
对方没有应声。
神父骨碌碌地转起金色的眼珠,兀自端详起祥的样貌。那张脸苍白而瘦削,薄薄的皮肤绷在头骨上,太阳穴处突起的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浑浊的金眸镶嵌在凹陷的眼眶里,眉心和眼角分布着细细的纹路。
良久,祥才轻轻地开口:
“睦太久没弹琴,已经生疏了啊。”
她执起神父的左手,托在手心——在初夏的午后,那只手表面干燥,皮肤滑腻得不可思议。
“那先从活动手指开始吧。”
捏住神父手指的瞬间,祥的眼睛微微睁大——那根手指在她指尖下轻轻一压,便陷了下去,仿佛徒有骨节起伏的外形,实则内里根本没有骨骼支撑。
但祥的表情很快便归于平静。她将手掌翻转,轻轻把自己的手叠在神父手上。
“我弹累了,睦先帮我捏一捏,放松一下吧。”
神父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挪动身子。身体凑近的瞬间,一丝老旧柜子的霉味从她的黑袍上散发出来,钻入了祥的鼻腔。神父把祥子的手举到眼前,从掌根开始,一下一下地按至掌心,随后从最左边的手指开始,搓揉着捏过每一个指节,动作缓慢而认真。
神父松开最后一根手指,抬头看向祥,夕阳的余晖已悄然落入对方的眼眸,她们四目相对。
“我们回家吧,睦。”祥说道。这几个音节在她的唇齿间被流畅地咬出,好像一支被演奏得烂熟的乐曲。
祥拍了拍神父的手背,她们同时站起身,并排向外走去。当她们迈出那个像门一样的大洞时,海风扑面而来,带来丝丝凉意和咸涩的气息。这时,神父突然调转了身子,朝着相反的方向——海边走去。
祥顿了顿,脚趾在冰凉潮湿的沙砾中蜷缩着深陷,但很快就恢复了步伐,继续向前走去。湿润的海风拂过面庞,她的面颊泛起潮意。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房间,她们又在那架破旧的钢琴前见面了。神父在祥的身边落座,身体靠近的瞬间,一股咸腥的气息从她的黑袍上散发出来,钻入祥的鼻腔。
“睦,你的衣服在路上被海水浸湿了。”祥皱了皱鼻子,“换下来,我帮你洗吧。家里还有一件,之前放在我这的。弹完琴以后,你跟我回家拿。”
说罢,她们便开始准备弹琴。祥托起神父的手掌,再次提出在弹琴前活动手指。她托起神父的手举到眼前,从掌根开始,一下一下地按至掌心,然后捏过每一根手指。这一次,神父的手指已与常人无异,长着健康的骨节,不再像昨天那样柔软无力。
祥放下神父的手,转过身,手指搭回了琴键上,神父也随之照做。按下生锈的琴键时,第一声颤抖的琴音从她的手指下飘出。
“做得好,睦。”
她的嘴角第一次抬起了一点,微不可查,像是冰冷的石雕裂开一条细小的缝,透出一点光来。神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她觉得这是好的。在捕捉祥面孔上那丝变化的瞬间,她的嘴角也随之翘起了相同的弧度。
最后一个按键按下,夕阳的余晖再度落入祥的眼中。她们同时站起身,朝外走去。穿过那个锯齿边缘的大洞时,祥在迎面的海风中抬起手,捏住了神父的手腕。
“我们……回家吧,睦。”
祥轻轻地开口。她的白色裙摆在海风中飘起。
二
神父随着祥回到她的家。
那是一件破旧的屋子,昏暗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寥寥几件家具——桌椅、床铺,一个窄小的柜子,全都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墙上油墨喷涂的装饰画常年被潮气浸染,变得模糊不清,桌上放着两本书,散落着一些信纸,上面是祥娟秀的字迹,是她誊写到一半的公文,一旁的旧油灯表面光亮,但缝隙里藏着久积的污垢,里面的灯油已见底,表面硬结,沉寂得像一个文物。
整个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那个相框,它泛着微光,在周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时间中,像是一个呼吸孔一般,在神父的眼中,它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活物,使她移不开眼。
神父拿起相框,细细查看。相框的每一个缝隙都洁净如新,角落里细心地塞着崭新的防潮包。照片里的睦和祥笑容灿烂,发丝清晰可辨。
她看着她们翘起的嘴角,飘起的发梢,和微眯起的眼睛,照片中洋溢的鲜活气息顺着视线渗入血脉,让她心尖发颤,如羽毛搔过。那个面颊轮廓圆润、缀着酒窝的祥,看上去似乎更像人类一些。
神父不自觉地看入了迷。
冷不丁地,一截粗糙冰凉如树枝的东西从背后攀上她的脖子。神父猛地一惊,转头看去——原来是祥从身后圈住了自己。
祥伸手,扶住相框另一边,拇指隔着玻璃,反复摩挲照片上睦的脸庞。
“我的眼睛越来越坏。”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记忆中,你的脸越来越模糊……”
她把脸埋进神父的颈侧,声音变得沉闷,“谢谢你回来,睦。”
神父低下头,不敢对上那双浑浊的金色眼睛。照片中的睦并没有看向镜头,只是凝视着身旁的祥,柔和地笑着。
神父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祥松开怀抱,转而牵住神父的手,引她去床边坐着,自顾自地开始叙旧,说起她们的旧时光——从四五岁时便形影不离,一同走过了青葱岁月,再到后来分别成为了这个小镇的神父和钢琴家。
漫长的讲述后,祥站起身,紧绷的表情缓和了些许,像是将压在心上的重物卸下。她站起身,走向角落的柜子,在深处翻找片刻,掏出一套洁净的黑袍,郑重地递给神父。
“给,睦。”
神父接过,把衣服抱在怀里,低头嗅了嗅,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她不由地把鼻尖埋入,深深地嗅闻,被奇妙的安宁感包裹。
之后的每一天,她们重复着这样的日常。夜晚,神父穿着清香的黑袍从小屋离开;清晨,她的袍子上萦绕着咸腥气味到来。
好在,祥也逐渐习惯了这股味道——以及那双在她视线的角落里骨碌碌地转动、贪婪地吞食自己一举一动每一个细节的金色双眼。她在晨晖中稳稳地按下琴键,握着神父的手,靠近她的耳畔柔声细语,教她回想起弹钢琴的记忆,落日时迎着海风牵起她的手回家,帮她换上洁净清香的黑袍,最后坐在床边,看着神父的背影没入门外降临的夜色中。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尽管每天遵循着同样的日程,神父却总觉得白天愈发短暂。她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身体里不知何处很痒,又胀痛,像是有什么在破壳生长,她的眼睛也不再骨碌碌地到处乱转,而是频繁地盯着祥的侧脸,有时连琴键都忘了按下,直到祥出声提醒,她才恍然惊醒,慌忙接上下一小节的旋律。
为什么夕阳总是来得那么不是时候呢?神父偶尔会这么想着。
在一次分开前,祥敦促了几声,神父依然坐在床边不肯起身,等到她终于缓缓站起时,身下的木床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她抬起眼睛望着祥,那目光带着孩子似的依恋,一瞬间,祥晃了神,条件反射地环住神父的身子,而神父回以更紧密的回抱。
身体紧贴的刹那,神父身体中的棱角硌在了祥的身上——她的身体里面乱七八糟,像一个胡乱塞满杂物的破布袋。
祥愣了愣,她思忖片刻,缓缓开口。
“睦,我们去忏悔室。”
三
月光下的石板路上,二人行色匆匆,身后留下模糊的影子,和一串错杂的脚步声。
神父不明白祥忏悔的缘由。祥怎么可能是罪人?
她看着身前牵着自己的人的背影,忍不住出声询问,但对方只是含糊其辞,一边将神父的手腕攥得更紧一些,兀自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她们踏入忏悔室,映入眼帘的,是矗在中间分隔神父与罪人的木质格窗,因常年受潮湿海风锈蚀的缘故,窗体早已朽化脱落,只剩一个破损的边框。二人隔着裸露着锯齿边缘的空洞相对而立。
清冷的月透过十字窗格,投下分割二人的光影,笼罩着二人。
“我要忏悔。”
祥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遥远而缥缈。
“忏悔从未让我的身心与您坦诚相待。”
她弯下腰,肩带松垮地滑落至肘弯,随后顺势将白色吊带裙褪下。衣料顺着她并拢的瘦削双腿,扑簌落在地面,布料堆积在脚踝边,围成一圈,好似簇拥的白色花朵。随后,她直起身子,抬手把几缕垂下的灰蓝色长发拨至耳后。
月光洒在祥光裸的胴体上,泛着青白的微光。她的肢体瘦削如枯枝,青紫的血管在肢端蔓延,如藤蔓缠着的雕像。
祥垂着浑浊的金色双眼,捏住神父的手腕向自己胸口按去。隔着白裙纤薄的面料,神父的指尖处传来凸起的坚硬肋骨的触感。紧接着,祥握着神父的手加重了力道,把胸膛的起伏和里面鼓动的心跳声送入神父的掌心。她牵着神父的手,自上而下抚过凸起的每一根肋骨。
“接下来,请您……”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神父的手背。神父金色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逡巡过那具胴体上每一处起伏,另一只手抚上祥的腰际,五指先是试探性地收拢,继而越张越开,每一次触碰都摁得更深一些。隔着薄薄的肌肤,她几乎能触到内脏的轮廓与脉动。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鲜活的触感。
祥闭着眼,呼吸轻浅。当神父蹲下身,双手向下梭巡时,祥的身体开始颤栗,胸口剧烈起伏。神父抬起头,去找祥的眼睛,只见那一潭死寂的金色沸腾起来,一滴滚烫的液体猛然溢出眼眶,砸在她仰起的脸上。
月光消失在窗框的边缘,祥拍了拍神父的手背,轻轻地开口,
“带我回你家吧,睦。”
她们走出教堂,在海风中闭上眼,牵着手,侧身穿过海马齿丛夹道的小径,缓缓走向海中。砂粒在趾缝间流动,冰凉而粗砺,磨得脚底泛红,微微发烫。
柔软的海水残留落日最后的温暖,漫过脚面,温柔地握住脚踝,浸过膝盖,抚过腰际,淹没了肺腔。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她们马上就回到共同的家中了。
海浪迎了上来,反复冲刷着二人的身体。突然,一个巨浪席卷而来,祥踉跄着倒在水中,被海水卷走吞没。刹那间,海水淹没了她的口鼻,咸涩的海水灌入喉咙和肺叶,火辣辣地灼烧着气管。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四肢在水中扑打,却只是让更多的海水涌入体内。
很快,祥失去挣扎的力气。意识弥散之际,她的眼前突然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白色的吊带裙,缓缓向她靠近,如同深海中浮现的幻影。金色的眼眸凝望着她,在摇曳的光斑中荡漾着柔和的光芒,眼神温柔而坚定。
“祥,你来了。”
幻影露出浅笑,向她张开手臂。
肉身的痛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祥的四肢仿佛被海水温柔地往下按去,缓缓地下沉。视线逐渐模糊,一切变成了缓慢流转的光影。她看着四周波光粼粼的纷乱光晕缓缓地向上飘去,奇迹般地,她竟然毫无恐惧,身体轻飘飘的,反而感觉到了奇异的温暖,那种熟悉的、可以称得上是“归处”的安宁感——就像她早该就回到这里,这个如被温暖的羊水包裹的地方。
祥也笑了,她闭上双眼,任那股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包裹住全身。
“祥——!”
一个声音穿透了海水,刺进祥的耳膜,紧接着,一只手拼命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祥睁开眼,对上了黑袍神父金色的双眸。对方的目光未曾偏移,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沉在她的眼底。随后,她轻轻地将祥的手握起,一根一根手指依次扣住。
祥的脸被温柔地捧起,紧接着,清澈的金色双眸在视野中放大。嘴唇被吻上的瞬间,大量空气涌入了她的肺腔——下一秒,包裹着她的海水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开,那些灌入呼吸道的咸涩海水开始倒流,顺着嘴角飘出一串小小的气泡。
紧贴的嘴唇分开了。世界突然变得静谧,仅剩隆隆的心跳声在水中闷闷作响。摇晃的光晕中,神父的金色双眸仍是坚定地望着祥。
“这是契约的吻。”
神父没有张口,她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从身体深处传来,亦或是从遥远的地方发出。
“我喜欢你,祥。”
涟漪在海面上散开。
潮水褪去,沙滩上裸露出二人交叠的躯体。祥的白色衣裙被浸透成半透明,湿漉漉地紧裹在她的肢体上,微卷的长发被浸成了深蓝色,湿淋淋地贴在死白的面颊、散在脑后,如同海藻般缠绕着她的脖颈和肩胛。神父的浅绿色长发柔顺地垂下,身上的黑袍湿透,紧紧绷在身体上,在月光下泛着水泽的亮光。
海风带走潮湿身体表面的温度,她们冰冷的身体贴在一起。祥攀上神父的脖子,胸膛紧贴着,冻得青紫的嘴唇颤抖着开合,大口咬入空气。强烈的濒死感让祥不由地抱紧神父的脖颈,像藤蔓一样死死交缠,浑浊的双眼失焦,像蒙着一层白翳。
“睦……”
她的声音颤抖着,潮湿的身体缩在神父的怀中战栗,随后双手死死地攀住对方的头,指尖插进头发,把绿色的长发抓乱,向自己压去,狂热地吻上神父的嘴唇。
神父却没有回应这个吻,任凭祥的嘴唇像狂乱的雨点,砸在自己的嘴唇、下巴和面颊。
过了许久,祥终于冷静下来,她的身躯瘫倒在沙滩上抽搐,如濒死的鱼,浑浊的双眸微微颤抖。她抬起手,用大拇指反复描摹神父的唇线。神父沉静异常,清澈的金眸地低垂着,埋在发丝下的阴影中。
“祥。”神父伸手,捏住祥抚着自己嘴唇的那只手的腕部,牵至面前,在手背上落下一吻,随后温柔地压回祥胸前,“我也要向你忏悔。”
说完,神父拉着祥站起身,小心搀扶着她,慢慢向远处悬崖走去。在月光照不到的底部山洞里,嶙峋的石壁投下杂乱的阴影。这个被充当临时忏悔室的狭小空间里回荡着远处海浪拍击岩石的隆隆响声。
“祥……子。”
神父的舌头仿佛打结。
“我……不是睦。”
“我知道。”
祥的语调平静,只是音色在一瞬间变得喑哑。
“我亲眼看着她下葬。”祥的语调毫无起伏,仿佛在讲述其他人的事,“厚重的棺木砰地阖上,遮住了她的脸。”
“……”
“多年以来,这一幕的慢镜头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反复。”
沉默在二人中间蔓延——直到祥子再次开口:
“那么,您究竟是谁,我亲爱的神父?”
“谁也不是。”祂回答,“我诞生于埋葬睦的那片海滩,遇到了她徘徊的灵魂。那家伙固执地留在那里,不肯往生,一入夜便整夜凄厉地喊着‘祥’,每晚都是如此。到了第七个夜晚,我终于不堪其扰,在日出时分吞下了她的灵魂。”
“我的听觉器官终于清净了,但是脑海又被她‘去见祥’的噪音填满。最后,我妥协了,按照她的指引,去她家中找到这件衣服,来到了这座教堂。”
祥子的侧脸像冰冷的雕像,浸在浓重如蓝墨般的夜色中。神父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喃喃着开口:
“你诞生于她的死亡……■。”
■。
神父便有了姓名。
四
在那之后,祥子再也没有提起过“睦”,仿佛那个名字终于连同那具棺木一起,被埋进了咸涩的记忆沙土里,取而代之的,是新的音节——■。
■喜欢祥唤祂“■”。自祂诞生以来,祂的一切无一不源自模仿,唯独“■”,是祂在这世上拥有的第一件独属于自己的东西。祥每唤一句■,祂便能在起伏的音节中多确认一分自己存在的真实。
就这样,她们在那间小屋扎根,像两株交缠的植物,作为“■”和“祥子”生活着,共度数不清的日升月落。
每天,她们并肩走向那破败的教堂,祥子仍会悉心指导■弹琴。她坐在斑驳的阳光里,灰蓝色的长发被镀上一层温和的金边。祥子偏过头,看着■按下琴键,音符像好奇的孩童,从祂的手指下一个一个地蹦出来,跌跌撞撞地探索着世界。
夜晚,她们回到祥子的家。入夜后,海风总是阴冷,她们蜷缩在狭窄的床上入睡,■习惯把祥子裹在怀里。祥子的身躯如此单薄,好像只要一松手,就会被海风轻轻一卷,消失无踪。于是,每一晚,■都将那具身躯缠得更紧些,以至于次日清晨,祥子醒来时,皮肤上常会布满成簇的、圆环状的红印。■会在第一缕晨曦中,温顺地伸出细长的舌,舔吻过每一处印记,那是治愈那些肿胀的仪式。祥子总是默然别过头,直到仪式结束,她会夸祂做得好,微笑着拍拍祂的头,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如海藻般蓬乱的绿发。
那种时刻,■偶尔能从祥子那浑浊的眼中,捕捉到一丝全新的、柔和的涟漪,但那抹光亮总是转瞬即逝,不等祂悟到其中的意味,便已熄灭。
枯燥的誊写工作之余,阅读成了她们为数不多的消遣。她们并排坐在桌边,祥子一边慢慢地念着书上的内容,一边握着■的手指,在枯黄的纸面上逐字滑动,教祂认字。
桌上放着两本书,一本是科幻小说,讲的是怪物的消亡,另一本是恋爱小说,则是俗套的旧人重逢故事。
一天,故事读到了男女主在关系变得亲密以后,郑重其事交换了私密的称呼。
“这就是……”■顿了顿,那个本该熟悉的名字在舌尖滚了半圈,却因某种莫名的排斥感被生咽了下去,“‘那个人’叫你‘祥’的原因吗,祥子?”
祂开始抗拒提及“睦”。或许是那个死去的人在祂体内占据了太久,又或许是祂隐约意识到,一旦念出口,那个名字就会化作一块无形的墓碑,亘在祂和祥子中间。
“……是的。”祥子垂下眼睛,“你也可以改叫我‘祥’。”
“祥。”
■迫不及待地咬出了这两个音节,像是囫囵吞下奖励的糖果。
祥转过脸,看着她——就只是用那浑浊的金眸定定地看着。■看不透那层白翳下的深意,心中泛起潮湿的无措。
这时,祥突然抬手,搭上■的唇瓣,灵活的食指和中指探进口腔。■细长的舌几乎是本能地缠了上去,分泌出黏稠的汁液。
“放松,■。”祥的声音很平静。
■照做。钢琴家灵活的手指拨弄那条异形的细舌,将其引向牙床下方特定的位置,像是在纠正弹错琴键的手指。
祥慢慢开口:
“さ、”
“……さ。”
“き、”
“……き。”
几个来回的纠缠后,■吐出的语调终于和祥的示范严丝合缝。祥抽出手指,带出一道银丝。
她轻声念道:
“さき。”
“さき。”
在那一刹那,祥的脸亮了起来,那双死气沉沉的眼里迸发出惊人的神彩,嘴角微微抬起的弧度,终于和相框里那个少女重合了几分。
■感到前所未有的振奋。祂注视着祥的笑脸,余光瞥见相框里自己的倒影与“那个人”重叠,而自己看向对方的目光,和照片里如出一辙地温柔而专注。
如果正确地念出那两个音节,さき,就能留住那份属于人类的光彩,那我愿意……
祂的胸口变得又痒又痛,像是某种纤细的血肉又在体内破土生长。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这只诞生于寒冷深海的怪物,第一次萌生了一个贪婪的念头:或许,祂真的可以借着这光,取取暖。
海风逐渐褪去盛夏的躁动,转眼间,海边的小镇入了秋。
那是个阴云密布的午后,她们读着书时,祥突然说有些口渴,起身出门去取饮料,便离开许久。■独自坐在桌边,等得百无聊赖,盯着摊在桌上的书发呆。
那是那本科幻小说,阅读进度已经接近尾声,正好停在了一处关键的情节。■盯着密密麻麻的字,脑海中浮现祥曾跟她讲过的剧情梗概:一个没有感情的不死身怪物,在收集齐了“喜怒哀乐”四种情感后,退化成了肉身脆弱的普通人类,最后被轻易地杀死了。
■对这个剧情似懂非懂。集齐感情,和变得脆弱,究竟有什么关系?
祂想起不久前,曾好奇地与祥探讨过这个问题——
“喜,是什么?”祂问道,手指不安地攥住黑袍的下摆。
祥从书页中抬起头,看着祂,眼神空洞却柔和。
“喜是瞬时的幸福,就像海浪拍在礁石上激起的激烈浪花。”
祂似懂非懂。“那乐呢,和喜有什么区别?”
“乐是持久的幸福。”祥牵起祂的手,放在自己单薄的膝头,“是潮水退去后,依然留在沙滩上的温热。”她轻轻地摩挲祂的手背,低声说,“是每天醒来时,知道你还在的安稳。”
■沉溺在触碰之中,语气笃定,“我懂了。因为祥的缘故,这两种感情我都有过。那一次在海里吻上你时,那是‘喜’;每天都能像这样看着祥,便是‘乐’。”
祥的手僵了一下,笑容在唇角凝固了片刻。
思绪回笼,■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祥还没回来,她是不是离开得太久了?祂的心口莫名揪紧,为了转移注意力,祂低头看向摊开的书页,开始尝试第一次独自阅读后面的内容。
祂模仿祥的动作,伸出手指,压在泛黄的书页上,缓慢地逐字移动。不知为何,一种罪恶感在心底蔓延,祂总觉得不应该擅自这样做,但书页上整齐排列的黑字却像有魔力的漩涡一般,死死吸住祂的目光。
「被背叛的瞬间,出离的愤怒席卷了它的全身,转瞬间,它开始浑身溃烂。但愤怒过后,是无尽的悲伤,它终于尝到了最后一种身为人类的感情,彻底地死去了。」
愤怒……悲伤……
为什么愤怒过后又会悲伤?为什么情感会引发肉体的溃烂?■看得出了神,没注意到祥已折返,从身后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直到一只玻璃杯被放在面前,发出清脆的声响,祂才如梦初醒。
祂吓了一跳,砰地合上书,像一个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孩子。
“喝吧。”祥子低声吩咐。
祂紧张地看向杯中。
那杯液体质地黏稠、颜色黯淡,里面漂浮着灰白色的絮状物,依稀能辨认出,这原本应该是一杯橙色的液体。
“睦以前最爱喝芒果汁了。”祥蒙着白翳的金眸死死盯着■,平淡地开口,像是陈述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
■的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祂拿起杯子,一股甜腻而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钻入鼻腔,祂敏锐的嗅觉在疯狂报警。那是死亡的味道。
祂微微瑟缩了一下。
“睦以前最爱喝芒果汁了。”祥重复了一遍,没有情绪,也没有焦点,就只是看着。
■无法承受那样的目光。祂扬起脖子,屏住呼吸,拼命地喝了一大口,任那股辛辣的、带着腐烂水果味的液体灌满口腔。祂喉咙发紧,舌根痉挛,本能地抵触咽下那些脏东西,但祂强迫自己吞了下去。
祂强忍住呕吐的冲动,抬起头,满眼期盼地望向祥,
那一刻,祂确实捕捉到了金眸中的那抹柔和的光彩——但,不是给祂的。祥的视线隐秘地偏移了一点,掠过祂的肩头,看向祂身后的虚无。
酸涩感瞬间在胸口炸开。■突然伸手,用力捏住祥的面颊,强行将那张脸转向自己。
“抱歉。”祥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我的眼睛太糟糕了,没有办法聚焦。”
五
那股腐臭的气息,仿佛漫长乐章中的一个细小的错音,很快便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中被■遗忘。
她们依旧练琴、誊写、阅读,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共度了更多的日升月落。
随着时光流逝,■手指下的音符已不再生涩,祂终于和祥并肩而坐,在那架旧钢琴前共奏,当两人的指尖同时触碰到琴键,那些音符在空气中短暂碰撞、缠绕,而后默契地汇聚成同一道河流。那种同步感,让■产生了一种幻觉,就好像她们曾这样做过几千几万遍。
回到家,桌上只那一本恋爱小说。书签已静静停留在最后的章节。
她们翻开书,继续一起阅读,读到男女主人公经历了种种波折后,终于有了美好的结局。一切尘埃落定后,主人公们坐在床边,交换了第一个吻,而后开启了热烈的初次结合。
■的胸口又传来痒意。祂转过头,望向身侧的祥子。月光穿透窗棂,为祥灰蓝的长发笼上银白色的光晕。那本恋爱小说被合上,留在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
■转过头。祂捧起祥微凉的脸庞,压抑着吐息慢慢靠近,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白色的吊带裙无声滑落。
祂顺着那具枯木般瘦削的躯体向下吻去,着迷地用指尖反复描摹那根根分明的肋骨边缘,感受着薄薄皮肤下骨骼的嶙峋。
祂将脸颊贴上起伏的胸膛,聆听肋骨之下的心脏为自己律动的节奏。
咚、咚、咚。
这是独属于祂的独奏。■心满意足地吐息,双臂紧紧环住祥的腰,双腿与祥肢体交缠,紧密得像是要把自己的身体嵌入对方的血肉。
当面颊紧贴在那片柔韧而温热的小腹上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包裹了祂。紧随其后的,是如潮汐般阵阵涌上的眷恋与贪婪。
只是隔着皮肤的紧贴已经不够了,远远不够。
好想和她融为一体,成为她的内脏、她的血、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会跳动的肉。
■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用指尖反复划过祥腹腔的中线,随后低头轻啄,细长的舌缠上那对凸起的小丘,试探地在顶端打转,像孩童在深夜里踮起脚尖,执拗地按响一扇紧闭之门的门铃。祂在等待回音,等待那扇门为祂敞开一条细缝。
终于,她引着祂进入。温热潮湿的包裹感如同涨潮的海水,层层叠叠地将祂没入。
祂执拗地向深处钻去,于是身体的一部分被紧密地挤压。祂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感到自己正在缩成一团,正一点点地退回到某种原初的寂静之中。
这种感觉,正如祂记忆深处的那次新生,在那片阳光照不透的水域中,祂曾被温暖的海潮揉搓、挤压,最终被托举着送上沙岸,睁开双眼。
那是祂熟悉的咸腥味。
随着每一次固执的深入,那些黏稠而温热的液体在身体交融的缝隙间翻涌。祂感到自己正贴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如沙滩上的浪痕般的褶皱滑动。
浪潮愈发汹涌,凶狠地撞击着岸礁,岸边雪白的泡沫堆积得越来越多——祂就快要回到当初随着涨潮、被白色的死沫包裹着送上海滩的那一刻了。
两具身体在痉挛中达到了共振的边缘。
祂睁开眼,盯着近在咫尺的祥,瞥见她突起的颧骨上泛起潮红,那是祂在这些时日里从未在这张灰白的面孔上见过的鲜艳血色。恍惚间,眼前的脸与祂脑海里反复描摹的、相片里的鲜活面容重合了。
祂的胸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感,身躯却变得轻盈起来,那是犹如洗礼一般的新生。
可是,那双金色的眼眸依然失神。它们因为祂源自原始本能的撞击而颤抖、涣散,却始终蒙着一层死鱼般的白翳。
■感到惶恐。无论祂如何用力地占有,那双眼睛里始终无法映出祂的身影。
祂不甘心。
祂伸出那条细长、湿冷的舌,钻进祥微微眯起的眼,覆上眼球,缓慢地、仔仔细细地舔舐着那层白翳,试图舔净这层阻碍,直到这双金眸只能映出属于“■”的倒影。
祥的嘴唇颤抖着开合起来。祂几乎已经听到了,有一个名字在她唇间呼之欲出——那个属于祂的、祥赐予祂的名字,即将在这场新生的洗礼中,被赋予神圣的意义。
祥,唤我的名字吧!
祂狂热地在心中祈祷着。
就像你无数次唤过的那样!
在攀上顶点的瞬间,祥猛仰起脖颈。她好像真的透过那层被舔净的白翳看到了什么,三个颤抖的音节,带着撕裂声带般凄厉的哀伤,从喉咙深处轰然冲撞出来。
“睦——!”
三个音节如从高高的悬崖边掷下的石头,刹那间沉入无垠的黑暗。
远处的海浪拍击岩石隆隆作响,在狭小的房间回荡。
心跳声变得震耳欲聋。
……
……
……
“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
祂咆哮着,嘶吼声骤然撕裂了空气,原本清澈的女声在破音的瞬间变得混沌,紧接着膨胀成铺天盖地的嗡鸣——万千人的声音轰鸣着,在祂喉间炸开,老者垂死的哀嚎与婴孩稚嫩的啼哭交织,信徒的祈祷与罪人的诅咒共振。
祂的喉管痉挛,声带震动,呕吐出世间所有痛苦,而任何一份痛苦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渺小。
祂颤抖着手,掐着祥的脖子向床上按去,可在勒紧手指的瞬间,祂的指骨开始融化,使不出丝毫力气,最后无力地滑落,化作一滩青灰色的胶质。祂俯身看着祥的脸,那张脸依然平静,蒙翳的双眼依然失神地看向了祂身后的虚无。
顷刻间,祂的面容开始蠕动,扭曲,鎏金般的瞳孔开始变形,先是拉长成诡异的细缝,随后边缘开始崩坏,像高温下的蜜蜡一般融化。黏稠浑浊的金色液体从眼眶中滚落,大颗大颗地砸下,落在了祥灰白的面颊上。
很快,祂身体的轮廓也开始崩塌,在那层白皙的皮肤下,青色的在游走蠕动,深紫色和青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交织,鼓动着膨胀起来。腹部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在下一瞬间便砰地爆开,血淋淋的血肉碎片如庆典的彩带,扑簌簌地落下。
温热的鲜血如雨点一般,洒满了床榻上交叠的二人全身。血液在她们身下慢慢晕染,如缓缓展开的婚礼红毯。
断裂的森白肋骨从■胸腔两侧刺出,锯齿状的边缘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滴着血的空洞。
冷白的月光穿过■的身体,洒在祂身下的人身上,照亮了那具洒满鲜红血迹的苍白躯体,如同一具被泼上红色油漆的石膏雕像,只有那双眼睛,那双褪去白翳、终于在此刻泛着鲜活光芒的金色眼睛,定格在了一个方向。
顷刻间,无数条生满吸盘与倒刺的青灰色触手,带着咸腥的灰白色黏稠液体,从■崩塌的身体中蜂拥而出。它们带着深海的咸腥与黏液,瞬间爬满了身下那具泛着潮红的躯体。
祂不顾一切地发起了进攻。
那些触手无孔不入地钻入祥的耳廓、鼻腔、紧闭的唇齿之间。与此同时,最粗壮、最狂暴的几条触手,对准了祥的下体,带着撕裂一切的暴戾,凶狠地撞入。
但这还不够,仅仅是孔窍的入侵还远远不够。
祂恨不得挖开面前这具躯壳,钻进那片潮湿、温热的内脏深处,被那些搏动的内脏紧紧环绕包裹住全身,聆听心脏跳动时,在狭小体腔内如雷鸣般隆隆回荡的轰响。
贪婪的光在祂融化的金眸中闪动。
祂操控着触手,执拗地按响每一扇紧闭之门的门铃。祂不再等待回音。祂要亲手把这扇门撬开。触手对准了祥单薄的胸膛。它们精准地找到了根根分明的肋骨的边缘,随后——
咔嚓。
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噗嗤。
锋利的触手猛地剖开祥腹腔的中线。
好想和她融为一体,成为她的内脏、她的血、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会跳动的肉。
于是祂让自己的身体,填满这个狭小的腹腔。
于是祂让那些触手,紧紧包裹住那颗心脏。
那颗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用触手尖轻轻碰了碰它——
咚。
又碰了碰——
咚。
祂忽然想起,祥第一次对祂笑的时候——教祂弹琴的时候,祂就是这样按下琴键,等待回响。
祂按下了最后一个音符。
心脏停止了跳动。
那颗心脏——只为祂跳动的心脏——不跳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祂嘶吼着冲撞,大量浓稠的黏液混杂着鲜血,在那片被撕裂的体腔深处炸开。粉白色的泡沫溢了出来。
泡沫散去,一切归于寂静。躁动的青灰色的触手平息下来,化成一滩黏液,祂终于冷静下来,但房间里只剩下祂一人喘息的声音。
祂低下头。身下的祥彻底失去声息。那双金眸再无神采,却依然望着同一个方向——自始至终从未改变过。她带血的嘴角甚至凝固着一丝笑意。
祂又一次出离愤怒。
你到底在看什么?你到底在看什么?
你到底在看什么!!
祂尖啸着,扭过头,顺着那具尸体的目光看去。
一个物件在黑暗里幽幽地反射着洁白的月光。
……
……
……
祥,正透过祂躯干敞开的血色空洞,看着桌上的相框。
六
月光穿过那个滴血的空洞,落在那张永远望着相框的脸上。
我学会了人类身体的生理构造。
我学会了弹钢琴,每一首曲子我都会弹了。
我学会了她的记忆。
我学会了喊さき。
我学会了喝芒果汁。
但为什么,你还是死了。
■眼眶里透明的液滴大颗大颗地淌了下来。这就是书中所说的“悲伤”吗?此刻,祂只感到彻骨的寒冷。
祂忽然想起那些在晨曦中抱着祥醒来的时刻。祂好想再抱一抱她,可此时,祂的双臂已经融化成黏稠的胶质,躯干因为爆裂而洞开,无法再环抱住祥的身体。
于是,祂缓缓伏下身去,像一个严丝合缝的相框一般,祂将自己残破的余部悉数覆上,张开胸腔两侧刺出的森白肋骨,轻轻地环住了祥的身体。她们破碎的肋骨在血泊中交错,祥子的内脏,终于填满了■躯干上那个滴血的空洞。
祂伏在祥子那具支离破碎、逐渐冰冷的怀里,隔着那层残破的皮肉,吸吮着那干瘪的乳头。祂的喉管剧烈挛缩,在那机械的、带有水声的吸吮中,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哭声越来越大,在那万千灵魂交织的嗡鸣声中,隐约能听到几个含混的、“m”开头的音节。
祂哭得太久,那双像崭新玻璃珠一样澄澈的金眸,在日复一夜泪水的浸泡下,逐渐变得浑浊,最终蒙上了死鱼般的白翳。
祂蜷缩在那具冰冷的尸体怀中,直到血肉化作尘埃,直到尘埃化作枯骨。
某一夜,祂缓缓站起身。
祂剥下黑色的神父袍布料碎片,穿上了祥留下的那条白色吊带裙。
祂带着那具枯骨,摇摇晃晃地回到了那个海滩。那是祂的起点,也是睦和祥的终点。
祂将祥与睦葬在了一起。覆上最后一抔沙土时,祂觉得自己的一部分也永远葬在了这里。
最后,祂穿过教堂墙面的破洞,回到了那架旧钢琴前。
琴声从斑驳的木质琴箱中飘出,时间在变调的琴声中模糊了边界。
当两处紧贴的凹陷,终于被日复一日的枯坐磨损得差不多深浅时,忽地吹起了一阵清凉的海风,卷动着褪色的蓝色传单,停在一双苍白纤细的脚边。一个蓝发的神父出现在破开一人高的大洞外。她抬腿穿过那面墙的破洞,迈入幽暗的室内,向绿发白裙的女子走去。
“睦。”
琴声戛然而止,颤音在空气中战栗。被唤作睦的女子双手搭在黑白的琴键上,转过脸,凝视着靠近的神父。沉默许久后,她轻轻地开口,语气像是在嗔怪迟到的恋人:
“祥,你来了。快来弹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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