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神树之下

晴曦初上，薄雾未收。桓明携赵鲈儿乘小车出城，车帷半卷，桃花淡香随风而入，马蹄踏石，清音如弦。帘外炊烟初升，市声渐远，只余山雀一声，引车入林。

“阿鲈，今日走得远些，带你去个地方。”桓明低声道，替赵鲈儿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

“要去往哪里？”赵鲈儿指尖挑开帘缝，眼底掠过陌生山色。

“马上就知道了。”桓明神秘地笑笑：“那处平日列为禁地，可谁教我是桃源少主？”

赵鲈儿眨了眨眼，把疑惑咽回，乖顺应了声“好”。

半个多时辰的行驶，马车在一片苍黛的林口停下。

但闻万籁骤至，松涛先声夺人，低回如远山吐息；继而溪水铮淙，澄澈可鉴，粒粒水沫皆若冰玉相击，声影分明。

参天老松与夭夭桃树交错成屏：松色沉碧，桃花浮白，风一掠，碧浪上顿生飞雪，雪里又浮暗香。又见斜坡泻下层层竹林，竿影筛日，碎光如鳞；一条细涧贴石而奔，水声与竹声相和，琤琮如琴。

薄日、清风、花香与水气融作一团，澄得人心口皆空。

桓明掀帘，先跃下马车，回身伸出手：“山路不远，跟我来。”赵鲈儿扶着那只温热手掌，脚尖一点，便踏进了满袖松风与桃花香里。

两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向上攀登，周围树木高大茂盛，遮挡了大半阳光。

约摸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却见一棵巨大的桃树高入云表，仿佛把天空撑开一道粉霞的裂缝。那树干粗逾十围，苔痕与年轮交织成古老的符纹，淡粉色的光泽自皮隙间缓缓流动，像霞浆在血脉里轻涌。抬眼望去，万枝并放，花层相叠，竟辨不出枝与花的界线。赵鲈儿甚至怀疑，那树冠可能广覆数亩，目光无法穷尽，唯见树影与花影交错，浓荫碎日，遍地琥珀。

“这便是神树。”桓明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枝头栖鸟，“桃源能在乱世中自全，全仗它荫庇。”

赵鲈儿仰得脖子发酸，仍旧望不见树顶，只觉漫天粉白都在摇晃：“果真…和传说一样？”

“自然，”桓明侧耳听风，确认四野无人，才续道，“据族史所载，数百年前，先祖初至此地，尚是荒原。忽遇一通体银白的狐仙——”

“狐仙？母的？”赵鲈儿脱口而出。

“恰恰相反，”桓明笑道，“是公的狐仙。他教先祖掘井、筑屋、识草药，族人才活下来。作为报答，族人则允诺每年都向狐仙奉上一份特殊的贡品。”

“是何贡品？”

“每逢春分、秋分，桃源便启木灵之祭，择一‘新娘’奉于狐仙。”

“是男子新娘？”

“这次你倒聪明，”桓明低声一笑，“更确切些——是未束发、未破瓜的男孩。族中择其容色清嘉者，教以礼仪，饰以红裳，送入狐仙洞房。”

“哦…为何是男孩？”

“神明所好，岂是我辈能测？”桓明抬眸，神色微肃，“春分在即，届时阿鲈自会亲眼所见。”

“我能见狐仙么？”

“凡胎不得见真形，但可窥仪典全程。”桓明声音更低，“传言狐仙九尾，容华绝世，神力通天；良宵之后，便遁入云烟。”

赵鲈儿想到哥哥昔日所述异闻，心头微跳，却不敢深问，只轻声道：“那…祭坛如何？”

“筑于神树之下，”桓明语气严肃而庄重，“坛分三阶，以青玉为基，檀木为栏，四周悬赤绸十二幅，象征十二辰。平日以朱绳锁之，藏于隐秘之处，非仪典不开。只在木灵当日，焚香祝告后，才会由十二壮丁赤足抬出。”

赵鲈儿忍不住追问：“你可曾入内？可曾见过新娘？”

桓明神色忽转幽深，似在权衡一字一句，半晌才低声道：“其实，我与神树另有渊源——我即是神树之子。”

“神树之子？”赵鲈儿愕然。

“不错。”桓明颔首，眸光坦荡，“桃源乡中，凡我辈少年，皆由神树孕灵而生。无父无母，唯承一脉木心。树汁为血，花息为魂，故我等自落地便带三分草木清气。只是，祭坛深处的秘辛，并非因‘树子’身份便可尽窥。族律森严：未冠之前，不得窥其真貌，纵我为少主，亦不敢逾矩半步。”

“那……方才这些秘事，你又从何得知？”

桓明低笑，指背轻蹭他的鬓边：“早说了，我是桃源少主，祖宗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故意拖长尾音，像哄一只探头探脑的小鹿：“好了，别再刨根问底——再刨下去，我可就把你拴在树上，让你自个儿去问神树。”

赵鲈儿被他揉得耳尖飞红，却仍忍不住弯起眼睛，软软地点了点头。

忽有山风掠过树梢，枝叶轻响，像替他们把未尽之言补全。几瓣桃花被风卷下，悄悄沾在赵鲈儿衣襟上，像晨雪落在玉台。

在一片恍惚间，他看见树冠深处一道银白尾影，如月落水波，瞬即碎散；再看时，却是风停花静，四下也只他和桓明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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