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过世后，家里的诊所也没有继续开了。很快的，除了一张遗像，他曾经生活过的痕迹在的火中消失，剩下的竟是些没有“生气”的物件。

人们常说睹物思人，可我看着那些物件，却实在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没人再用起它们好像它们的存在也失去了意义。人的适应力是很强的，可能是因为我真真切切的陪伴了爷爷最后的日子，感受到他在一点点的消逝，这给我的充分的时间去做心理建设，死亡不是落气的那时刻，它早早地开始了，蚕食着人的精气。

但也确实有了一些变化，耗子不经常来我家了，倒是经常叫他去他家吃饭。他和文爷一起住，就爷孙俩人。他家房子是个大杂院，听耗子讲，他小时候这院里好几户人家，编筐的大姐，卖糖的阿叔，还有家是回民，过节时总能混上几小块牛肉吃，但现在都搬走了，可能是城东新的楼盘又可能是更远的地方，就是几个春秋过后就只留下他和文爷了。

每次去他家，文爷总是乐呵呵地看着我，老人的眼睛藏不住东西，那股子带着些宠溺的慈爱感，让我还挺不好意思的。文爷总爱坐在院子里的小木凳上，看着我们俩嬉闹，耗子是个机灵人，自然也看出点东西，私下问我这事情，可老实说我也一头雾水，但我们都确信，我们两家的缘分早在我们两认识前就开始了。

小地方的时间很慢，我对时间的感觉都牵在一天天重复又充实的日子里了。那年夏天发生了不少的事情，我记得邻省地震了，死了不少人，新闻里好几天都是灾区的报道，每天死亡数字都在往上涨。街上的捐款点，献血车前都排了好长的队，我也省了几天了早餐钱，捐了20块，耗子更是把压箱底的零用钱全部捐了，以至于那段时间天天混我的午饭吃。我没有见过那些人，但死亡这个事情，也确确实实从电视上又传回了我的大脑。有次在学校电视上看见，救灾的现场也是个学校，破碎的瓦砾中挖出一个小小的书包时，我感到一阵眩晕，甚至干呕起来。

这是突如其来，毫无准备的事情，我好像在也看见了房子崩塌的瞬间，耗子见我难受，就和老师说扶我去医务室。出门后却带我找了个僻静地坐下。他问我“你这是，惊到了？”本地把小孩因为一些事情被吓着叫惊到。我摇头，想说话，但是嘴巴感觉被啥堵住了。耗子这方面倒是有经验，可能是见过太多这种类型的情况，也没说话了，就是陪我坐着，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我自己没法描述那感觉，只是支支吾吾地说了句“我……没准备好。”耗子起初一头雾水，后面也反应了过来。

他说“唉，该收的收，该留的留，老天自己有安排。”“但是我…...我不知道。”见我又卡住了，他继续说道“没事的，我拿你八字算过，你是长生命。”是安慰我？还是真的算过，这个我不清楚，但是他说的这方面的内容我都愿意相信，不是因为他家干这行，而是我觉得他虽然有时不太正经，但从来不拿这些东西打趣。

那天回家后，我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所有的画面交错着，仿佛生命的线头被不知名的力量牵扯，牵得松松散散，却又在某些节点打了死结。我回想起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其实我想告诉耗子，死亡这件事我不是不明白，但我怕的是“没准备好”——那些来不及说再见、来不及留住的东西，那种被现实扼住喉咙的窒息感。我甚至开始想，如果那天地震的人是我，是我的家人，是耗子或者文爷，我是不是连哭泣的勇气都没有了。

一阵风吹过，槐树的影子在墙上颤了颤，像一张老旧的画。或许，人一辈子也就在这画里留下几笔，再怎么用力，终究也填不满空白。我又想起爷爷临终的样子，他颤颤巍巍地为自己的人生落笔，至少，他清醒而从容地走向了彼岸。我叹了口气，把窗关上，默默对自己说：或许，耗子说得对吧，“该收的收，该留的留。”可问题是——我该怎么知道该收的是什么，该留的又是什么？我想得多，见得少，这些问题绕来绕去，徒增我的负担，可我也没法停止自己去想。

过了段后，母亲突然跟我说，要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准备搬去别的地方。我听着，只是点头，心里却有点发闷。搬家意味着和这里的一切告别，这地方的每一寸土地都印着我的脚步，那些痕迹已经和我们纠缠得那么紧。其实这也早有预料，家里有个亲戚在北京发了财，过年回家的时候经常问起我要不要去北京上学，我一直觉得那是个和大洋彼岸一样遥远的地方，也就没有认真想过，但决定权总归是不在我。

这种事情是有预兆但也没法选择的，我自然是接受了。我一直没和耗子说。在我的角度，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搬家是大人的决定，我没法改变，也无法解释清楚为什么。就像耗子当时安慰我的话一样，“该收的收，该留的留”，可要把这东西说出口，却比我想象中难得多。暑假很快到了，气温一天比一天高。日子看似平静，但我心里总有种淡淡的不安。我最终还是得面对耗子，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头，但隐瞒下去更让我喘不过气。

那天傍晚，我去他家时，耗子见我这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嗯。”我点了点头，低头盯着地面，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家里……可能过阵子要搬走了。”耗子听了愣了一下他问，“去哪儿？”“可能是北京。”我不敢看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得到他的注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家里已经决定了。”我想象中的依依不舍痛哭流涕之类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耗子像往常一样拉着我一起吃饭，文爷爷像往常一样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两。

这让我更难受了，我尝试告诉自己那是他们在礼貌，根源在于我的逃避，是的，我可能从来没有真的正视过离别。或者说是生离死别在当时的我看来，本就是个无解的问题。那天文爷又谈起叫魂的事情，他说“叫魂有用是因为，魂还挂着些东西，不要在外面自己绕晕了。莫在山前山后绕就是这个意思。”文爷更像是在教我这个过程。那天的我像个刚入门的弟子，耗子成了我的师兄。也是那个晚上文爷主动提起了我爷爷。

文爷说“70多年前，我和我的师父逃兵乱来了这里，我也只是个半大的小子。”说完这句他看了一眼耗子继续说道。“山上有个破道观，风透雨穿的，为了混口饭吃，师父就开始接些驱鬼，算命的活。也就认识了望北峰附近村庄的人。每次他下山做事，一去就是个三四五天的，就我一个人守着。”文爷顿了一下之后接着说道“也是一次师父下山的时候，我认识了你爷爷。”

七十八年前（民国十九年，中华民国广顺市、望

小说相关章节：TK大人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