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王车易位是国际象棋中的一种特别的走法。
在每一局棋中双方各有一次机会，可以同时移动自己的王和一个车，交换相互位置，作为王执行的一步棋，叫做王车易位。
——《国际象棋规则》

第一章：胜利日快乐

1998.5.9 伏尔加格勒 晴

“День Победы，
胜利之日，
Как он был от нас далек，
似乎已离我们很远，
Как в костре потухшем таял уголек，
它像火堆熄灭后飘散的一缕烟，
Были версты，
它像路标，
Обгорелые, в пыли，
已被烧焦得无法看清……”
嘹亮的军乐声从不远处的大街上传来，一列列军人随着这极富激情的节奏在主干道上一板一眼地走着，新生的红蓝白三色旗在他们头顶飘扬。阳光透过旗面，照在他们年轻的面庞上，映射出各不相同的神情来，在那颜色各异的眼瞳中，既有军人的坚毅，也有初入军营，对未来的恐惧。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前几年从对车臣战争的失败至今仍深深地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心中，居住在这座城市中的每一家都多少有几位亲人或好友在那片残酷的战场上负伤或阵亡，相信这群军人也不例外。
道路两旁稀稀拉拉地站着几群市民，他们挥着国旗，像是在欢送着游行的队伍。在这群人中，有些人神情凝重地望着这队列，面上露出了一些怜悯的神色来——像是看着他们走向死亡。不过更多人对此似乎漠不关心，他们心不在焉的挥着三色旗，像是在执行单位所派发的任务。
“伊万诺夫！慢点，我们快追不上你了。”
几个孩子拿着木制的手枪，一边兴奋的叫喊着，一边在人群中穿梭着。为首的那个叫伊万诺夫的孩子一边飞快地跑着，一边回头看着被自己逐渐甩到身后，看不见踪影的同伴，一股自豪感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呼……”不知跑了多远，他终于停了下来。他半蹲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望去，刚刚那些同伴早已不见踪影，看着这陌生的街景，他突然感到有些害怕。
“阿列克谢，你们在哪里？别躲了，赶紧出来！”他叫喊着，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不论他叫了几次，都没有人回应他。
“这是哪儿？”在惊慌之后，他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起来四周。这边的环境很是破败：路边横七竖八地倒着些流浪汉，旁边放着些酒瓶，里面还有些剩余的酒水。一尊巨大的铜像躺在地上，锈迹斑斑，几只鸽子停在铜像头部，在它们飞走后上面多了几个白点。一列列灰色的赫鲁晓夫楼沉默地耸立在道路两侧，从地面往上望去，那灰色的楼体像是跟工厂的烟囱，直直的插入那蔚蓝的天空，显得格外突出。每家每户的窗户几乎都紧闭着，没有一点光亮从中透出。
“真是的……”伊万诺夫叹了口气，看来找这边的住户问路是不太可能实现了，还是再往前走几步找个正常的路人问问得了。
当他正欲起步时，他回过头最后看了眼那仿佛是刺入了天空的筒子楼。突然，他的瞳孔放大了不少，原本平静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惊讶，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是灯光，即使很微弱，但却也清晰可见。它就像是夏日中飘扬在夜空中的萤火虫一般，在暗灰色的墙漆上飘荡着，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伊万诺夫本有些失望的脸色闪过一丝喜悦的神情，他飞快地穿过那杂乱的街道，登上有些破损了的楼梯，走到那有些破旧了的门前，一个标着“五栋225室”的蓝漆门牌歪歪扭扭地钉在那深色的木门上，这副破败的景象不禁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找错了地方。
“是谁在里面？”他轻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
他带着些疑惑，用力的再一次敲了敲那破旧的房门，随着吱呀一声，房门微微有些开了，露出条小小的缝隙来，将里面的灯光从中放出。出乎意料的，这家人居然没有锁门。他用力地推开门扉，趟着步子，慢慢地走进房间。
“你好？有人在吗？我来这边是想问问从这边回市中心的路线……”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四周。此时虽是午后，但天空却是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能突破厚重的云层，抵达人间。这环境本就昏暗，而那层层的乌云则使这边的昏暗更添上一分，使他看不清屋中的摆设。他皱了皱眉，内心有些发慌，他的脚往后挪了挪，似乎是随时准备着开溜。
“冷静……冷静……”他在心中反复念叨着，生怕自己因这昏暗的环境而乱了阵脚。他紧握着木枪，准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就把枪中的弹珠全部打出。
“你是谁？”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在空荡的房间中响起。
“что за хуйня（搞什么鬼！）”伊万诺夫给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下了一跳，险些跌倒在地。但他很快就从这惊吓中反应过来，他大叫了一声，便举起枪，抬眼望向那个声音的来源，他举枪的手微微有些发颤，这让他觉得很是心烦。
“不……请别开枪……你要什么都好说，请不要杀我……”刚刚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多了几分柔弱与恐惧。他放下木枪，慢慢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只见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缩了缩，身体微微地有些发颤。他向前迈了一步，想看清那个身影的样貌：只见一个瘦弱的女孩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的阴影处，望向他的眼瞳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她死死地盯着他手上的木枪，似乎这就是她恐惧的来源。
伊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上的木枪扔下，向她伸出了手。
“我本来是想来问个路，看到门没锁就直接进来了……总之，关于吓到你这件事我很抱歉。”他望着女孩那湛蓝的眼瞳，满怀歉意的说道。
“没关系。”女孩很是勉强的笑了笑，算是原谅了他刚才的失礼。“我刚才一直呆在房间中，连你进来了都不知道。因此说起来，我其实也有些责任。”
“这事的责任完全在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诺维奇•伊万诺夫，平常叫我伊万就好，很高兴能认识你。”
“冬妮娅•图曼诺娃。”她轻声说道。“话说这边是不是太暗了？我去把客厅的灯打开。”没等伊万回应，她便已经起身按下了开关。
一阵风从打开的窗口吹了进来，悬挂于客厅顶端的灯泡被吹的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坠落，置于灯泡内部的灯丝在风中巍然不动，发散着它那忽明忽暗的光芒，即便只有一瞬的光亮，但却足以让他们看清彼此的面容，伊万借着这短暂的光亮看了眼面前的女孩，便再也无法将眼神从她身上挪开。
冬妮娅像是只初生的小猫，用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她容貌清丽，一头柔顺亮丽的银发在这昏暗的房间中微微泛着光，令人忍不住产生出一种想去抚摸的欲望来。她所穿的衣物很是单薄，上面打满了补丁。她突然打了个喷嚏，微微有些发紫的嘴唇被冷风吹得发颤，看着很是让人怜爱。伊万突然有些心疼，他将外衣脱下，披在了女孩身上。
“这是……”冬妮娅有些惊讶地看着那崭新的大衣，望向他的眼神中既有感激，也有不敢相信。“这是……给我的吗？”
“是的。”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礼吧。”
“谢谢。”冬妮娅那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她抿了抿嘴，神情有些羞涩。“话说……你对国际象棋有兴趣么？我家里人出去采购物资了，因此我们可以在这边玩一会。”
“可以，不过我平时玩的不多。”伊万撒了个谎，他平时经常和同伴们下棋，至今还没有输过，因此他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在冬妮娅面前好好表现下自己。
“没关系，我也就是偶尔玩玩，用来打发时间。”她淡淡地笑着说道，拿出了棋盘。
“来吧。”他看着棋盘，一幅跃跃欲试的样子。
在摆放完棋子后，两人便开始了对弈。
…………
一段时间过后，在那黑白相间的棋盘上最终只剩下了几个棋子，伊万的形势相对好些，还有两马一象；而冬妮娅只剩下了两个车。两人一边思索着，一边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思考过后，伊万将手中的象往斜前方挪了几格。
“将军。”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很是自信的说道。
“王车易位。”冬妮娅平静地说了声，将两枚棋子的位置调换了过来。
“将军。”她看着伊万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嘴角悄然间带了些笑意。“怎么样？没想到吧？要不要再来局？”她摇晃着棋子，很是得意的看着伊万说道。
“好……”他刚想再来一局，就听到门前传来阵脚步声，应该是她家里人回来了。他三步做两步地跨上窗台，任凭窗外的狂风吹起他的头发，那抹淡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他抬眼望了望外面，一个略有些生锈了的防火梯正立在一旁，一个不知是谁丢下的床垫正横在地上，看着有些泛黄。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从上面攀爬而下。
“小心点，可别出什么事了……”冬妮娅跑到窗前，颇为担心地往楼下望去，过了好一会儿，伊万那小小的身影才终于出现在床垫上，他抬起头看向上方，两人此刻恰好目光交错。
“胜利日快乐！以后有机会再来找你玩。”
伊万突然感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愉悦，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冬妮娅看着这个有些憨气的笑容，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胜利日快乐！”
她对着伊万离开的身影挥了挥手。
“如果之后有空的话……请一定要再来哦！

第二章：布谷鸟

随着天气逐渐转暖，路两旁的行道树变得更加枝繁叶茂，通过那层层的树影可以看到几只鸟儿在枝叶间穿梭着，发出它们那美妙的歌声，而在这其中则以布谷鸟的声音最为明显，它们不厌其烦的叫着，使整片街道都充斥着那洪亮的歌声。
伊万在这片绿荫下一边奔跑着，一边回想着几天前他在教堂前与冬妮娅的相遇：那天家里人托他去超市买些生活用品，他在经过街边的教堂时恰好碰见冬妮娅正和一位老妇人在教堂外排着队，等待着修女们发放的救济餐。在两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们几乎是在同时转过头，看到了对方。
冬妮娅捂住嘴，低低地叫了声，随后她转过身，轻声跟那老妇人说了些什么，便慢慢地向他走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轻声说道，言语间是掩不住的惊喜。
“家里人叫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刚好顺路经过这边。” 他简单地答道。“真没想到能在这边碰到你。”他对着面前的女孩点了点头，忍不住绽放出一个阳光的笑容来。
“你之后几天有时间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来我家玩，当然，你要是有事情的话那就算了。”她踌躇了一会儿，便轻声问道。那对像是蕴含着碧蓝的湖水一般，灵动而又深邃的大眼睛此刻正有些担心地望着他，期待着他接下来的回答。
“我明天家里有些事情，要不就定在后天吧。”他试探地问道。
“好。”冬妮娅点了点头，低头轻笑着说道，那动人的笑容令伊万看得有些出神；待到他回过神来时，女孩已经转身往领取救济粮的队伍那边走去。
“那就后天见咯。”她对着伊万挥了挥手。
“好。”他回以微笑。
结束回忆。
“呼……”伊万蹲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抵达了冬妮娅家楼下。他昂起头，望向那灰色的小楼，正午灿烂的阳光此刻正笼罩在那破旧的墙体上，将它染成一片金黄。不知为何，望着这片充满着生机的美景，他突然将其和他初来乍到时看见的，冬妮娅家窗台上的微光联想到一起。
他在原地稍稍休息了一下，擦了把汗便起身往楼上走去。此刻正是初夏时分，原本的寒冷此刻早已退去，夏日的温暖降临在大地上，气温恰到好处，使人感到格外舒服。
当他走到225室门前时，那破旧的木门突然开了。冬妮娅正倚在门框上，恬静地笑着，向他轻轻地挥着手，那头美丽的银发在绚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显得十分梦幻。然而此刻伊万却无心欣赏这幅美景，他注意到冬妮娅比他们上次相遇时瘦了不少，那圆润的脸颊微微有些下凹，挥舞着的手臂也有些无力。他往兜里掏了掏，之前为了充饥而准备的几块饼干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其中。他将其全部取出，塞进女孩枯瘦的手掌中。
“下次要是家里没有吃了的话就来找我，别把自己饿坏了。”他简单地说道。
“谢……谢谢。”女孩那瘦削的脸上浮了一丝喜悦的笑容，她拿起饼干，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刚吃了一两块，她便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将那饼干用纸巾小心地包裹起来，放到餐桌上，像是对待一件宝物。
“要是今晚外婆没有回来的话，那我就把剩下这几块当晚餐好了。”她笑着对伊万说道。“总之，非常感谢你的这几块饼干。这可真是帮大忙了呢。”
“这算什么。饼干这些零食我家里有不少，你要的话下次多给你带些就行了。”他看上去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不过这东西也不能当主食来吃……如果能让你家里人做些热菜的话那自然是最好。”
“嗯……我们先进房间吧，一直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太好。”不知为何，他感觉冬妮娅那灿烂笑容的背后有些落寞。他带着些疑问，随她缓缓走进了屋内。
整个房间都显着一片衰朽的景象。房间内为数不多的几件木制家具都有些虫蛀的痕迹，看着有些发灰。屋内的几扇玻璃有些破了，在风的吹拂下发着吱呀吱呀的响声。一座掉了皮的沙发横在客厅中央，前面摆着一个陈旧的电视机，上面标着‘MADE IN EAST GERMANY’。
冬妮娅在抽屉中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出了一副象棋。她慢慢地将棋子放到棋盘上，伊万一边帮她摆着棋盘，一边检查着棋子的摆放。他发觉到今天的冬妮娅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不仅放错了棋子的位置，在随后下棋时还走出了好几步昏招。
“将军。”他对着略显落寞的冬妮娅说道。“怎么了？你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劲啊。”
“对不起……我现在人有点不太舒服，先出去休息会儿，你能在这边稍微等一下我吗？”她对伊万抱歉的笑笑，慢慢地走出客厅。他有些担心地望着冬妮娅那瘦小的背影，本想跟上去，但他思考了一刻，便决定待在客厅中等待她的归来。
“嗯？这是什么？”在等待冬妮娅归来的这段时间内，他百无聊赖地在客厅中转来转去，试图给自己找点事情干。不过找来找去也没发现什么东西。突然，他眼前一亮：一张有些微微泛黄了的照片正放在一个精美的相框内，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凑近看了看，一对看上去很是和善的夫妇正牵着一个女孩，和一位老妇人并肩站在一间洋房的门前。他仔细辨认的了一下，感觉照片中的女孩和冬妮娅长得有点相似。不出意料的话，这应该是冬妮娅家的全家福。
“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她总是孤身一人？”他带着些疑惑，将照片翻了个面。在看到标在照片背面的哪行小字后，他不禁有些语塞。
上面写着“1994年12月5日，摄于格罗兹尼”
“原来是这样吗……”他喃喃道，突然有些明白了女孩失落的原因。
“伊万。”冬妮娅那清灵的声音在他身后突然响起，他有些担心的向后望去，却有些惊讶地发现冬妮娅竟没有半分责怪他的意思。她从伊万手中接过相框，轻轻地抚摸着那光滑明亮的框面，眼中透露出一种连他都能感受到的，巨大的悲伤。
“爸爸…妈妈………”她看着照片上的那对夫妇轻喃道，声音微微有点哽咽。她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泪，她那小小的身躯随着哭泣微微地有些颤抖，看得伊万很是心疼。他本想去安慰下冬妮娅，但想到两人此时相识时间并不长，因此便他犹豫了，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他的手僵在半空，想给她一个拥抱的念头在女孩转身的那一瞬间便和他的双手一起缩了回去。
“抱歉，看到这张照片让我想到了许多以前的事情。”她转过身来，对着伊万绽放出一个带着些歉意的笑容。那双像是含着蔚蓝湖水一般的蓝眼睛正凝望着他，几滴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像是随时都会滴下。她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失态，因此便轻轻地将泪水从眼眶中拭去。
“现在没事了，我们接着下棋吧。”
“好。”他知道这张照片触及到了冬妮娅内心最为柔软的那一处，因此便有意岔开话题，想以下棋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他急急忙忙地摆好棋盘，紧接着又在冬妮娅对面正襟危坐地坐了下来。这副憨憨的样子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到女孩再一次露出那好看的笑容来，伊万总算是放下心来。两人在这轻松的气氛接着下起了棋，此刻，饥饿，别离等那些不幸的事物似乎都离开了他们，映射在彼此的眼瞳中的，只有对方的脸庞和那黑白相间的棋子。直到暮光缓缓漫过窗沿，两人才意识到天色已经不早。
“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伊万一边望着女孩，一边恋恋不舍地站起身，缓缓向门口走去，冬妮娅伴在他身边，嘴唇微微有些颤动，像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看到这副情形，半只脚已经踏过门槛的伊万顿时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待冬妮娅开口。
“那……那个，过几天你有空吗？外婆之前嘱咐过我，说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请你来我们家做客，她也想见见你。”她的声音中带着些期待，又有担心他出言婉拒的担忧。
“我想想……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太好了。”冬妮娅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的呼了口气， 声音中带了些欢喜。“那就到时候再见了。”
“好。”伊万点了点头，往门外走去。他向冬妮娅挥了挥手，便飞也似的跑出了楼。他一路飞奔着，直到他跑到市中心繁华的街头，那股莫名的兴奋才稍微有些平复下来。
很多年后，当他回忆起那个包裹在阳光中的温暖下午，觉得他们两人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都没做。但他总是希望这样的下午能再长点……更多些，最好永不结束。

第三章：期许

伊万站在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着装；今天是他和冬妮娅约定好去她家做客的日子，为了这一天他做了不少的准备；就在几天前，他特意从从自己的零钱罐中取了不少钱去超市买了些食品，打算在登门拜访时送给冬妮娅。
“希望这能帮到她吧，毕竟……”伊万想起上回见到冬妮娅时她那副饥肠辘辘的样子，不禁心中一疼。他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试图将那副悲惨的景象排出自己的脑海。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睁开眼，看着镜中自己的新发型，感觉颇是满意；看来他在理发店花的那些卢布没有白费。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发现很快就要到了两人约定好的时间。他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件衬衫披上，随后便匆匆地走出了门。
“不知她最近过的如何？”他一边在街上走着，一边忍不住惦念起了冬妮娅。不知为何，最近在他闲暇时，女孩的身影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令他牵肠挂肚。如今虽还没有碰面，但他已经开始在那边畅想起了两人碰面时的场景。
“喂！你走路不看车的吗？”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猛然在他耳边响起，他有些惊魂未定的看向一旁：只见一辆轿车正停在他身旁，司机将头探出车窗，正对着他破口大骂。
“这下麻烦了……”他扶着额头，显得很是无奈。
…………
待到他处理完事情赶到冬妮娅家楼下时，距离两人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他有些焦急地向四周望去，却没有发现冬妮娅的身影。
“这也怪不得别人，毕竟是自己先迟到的。”他心想着，便打算转身离去。然而，他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温柔清脆，如银铃一般的轻呼声：
“伊万。”
他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来。此刻，冬妮娅正穿着一身看着有些陈旧的白裙，在他身后笑意盈盈地向他挥着手；灿烂的阳光透过行道树，洒在那张白皙清丽的脸庞上，在其上留下了一块块耀眼的光斑，迎面突然拂来一阵微风，在带来清凉的同时也吹起了冬妮娅那头素雅飘逸的长发，那缕银白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闪闪发光，使周围平添了一份朦胧与梦幻。
他走近一步，本打算为自己的迟来而道歉；然而在他开口前的一瞬间，他却愣住了：冬妮娅那光洁的额头上此刻正不断向外渗着点点汗珠，两边的侧发有些湿润，紧贴在那微微有些泛红了的脸颊上，显得格外美丽。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此时正全神贯注的望着他，那如湖水般湛蓝的眼瞳里没有半点责怪，只有对他来到的欢喜。
“我在这里等你好久啦。”女孩轻声说道，有些羞涩地将两边的湿发拢了拢，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今天好热，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夏天了呢。话说你有什么旅游计划吗？这种天气可是出游的好时机。”
“有的话我家里人应该会跟我说的。”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接下来想说的话。他从口袋中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张手帕来递给冬妮娅。“这么热的天气还让你在这儿等了这么久，真是辛苦你了，若不介意的话就用我的手帕擦擦汗吧。”
“谢啦。”冬妮娅接过手帕，仔细地擦拭起了自己那因炎热而变得通红的面颊，她临时起意，用余光瞄了瞄伊万，恰好发现了他左手提着的，满满当当的食品袋。
“那个袋子里面的东西……是给我们的吗？”她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
“……”冬妮娅突然感到不知说什么好，她沉默着，耳垂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地从口中挤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面前深深低着头的女孩拉着往楼内走去，清凉的夏风在此时恰好迎面而来，将冬妮娅那头飘逸的银发徐徐托起，柔顺的发丝抚摸着伊万的脸颊，一股泌人心脾的清香在他身边蔓延开来，他感到这发丝像是只猫爪般轻挠着着他的内心，将他原本平静的心态搅的心猿意马；有那么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砰砰”声。他本想叫冬妮娅走的的慢些，结果却发现那握着他手臂的纤纤细手也在风中微微发颤，将女孩的慌乱暴露的一览无余。他没有说话，只是脸上带着顺从的笑容，任由她领着自己在杂乱的楼道间走着。
“我们到啦。”女孩领着他走到门前方才松开了手，她大口喘着气，脸颊通红。突然，那秀气的眉毛皱在了一起，原本和缓的神情也变得有些痛苦，她捂着胸口，缓缓蹲在了地上。
“你还好吗？”他急匆匆地走到冬妮娅身旁，询问的声音微微地带着些颤抖和惊惧。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冬妮娅为了戏弄他而整出来的恶作剧。
“……我没事，请不要太过担心。”过了好一会儿，冬妮娅才慢慢缓了过来。她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面向伊万的笑容显得有些疲惫与虚弱。“你先进去吧，外婆已经坐在里面了，你要是能陪她聊聊天的话也好。”
“我扶你先进去休息会，就这样把你留在外面的话我实在不放心。”他小心地将冬妮娅扶起，领着她慢慢走进了卧室中，直到他看到女孩舒适的躺在床上时，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麻烦你了。”女孩躺在床上，虚弱地对站在床旁的伊万说道，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困倦地眨着，显现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外婆……伊万已经来了……你先跟他聊聊吧……我现在很困……”她对着伊万身后的人断断续续地说道，随后便再也忍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脚下腐朽的木地板随着走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使他莫名的感到有些紧张；他深吸口气，转身望去。
“下午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是叫做伊万对吧？冬妮娅之前跟我说过了。总之，欢迎你来到我们家做客。”出乎意料的，此刻正坐在床边阴影中的那位老妇人先开了口。“我特意准备了些饼干来招待你，有些简陋，还请你不要太介意。”
“……怎么会呢。”伊万将手里提着的食品袋轻放在地上，接过饼干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冬……冬妮娅小姐真的没事情吗？刚才看到她这副样子实在让我有些担心。”
“没事的，这也算是这孩子的一个老毛病了。”她慈爱地看着正处于熟睡中的冬妮娅，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把饼干先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之后的事情可以慢慢说。
“嗯。”他将饼干放入口中细细品尝了起来。没过多久，一抹惊喜的神情便出现在他的脸上。
“很美味，感觉比外面店里做的还要好吃。”伊万赞赏地说道。
“呵呵，那就好。”老妇人愉悦地笑了笑。“我以前开过一家面包店，因此对烘培颇有些心得……不过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她突然注意到伊万有些不自在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抱歉………我光顾着自卖自夸了，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些感概，还请不要介意。”
“这倒也不会。”他放松地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情，急忙问道：“对了，上回我来找冬妮娅小姐下棋的时候，看到她对着全家福在暗自伤神，请问之前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笑容顿时便凝固在老妇人的脸上，伊万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问了怎样过分的问题，连忙赔罪道：“实在抱歉，我不应该乱问问题的……”
“没事。”老人愣了一会儿，随后便像是自言自语般的答道。“原来是这样。这孩子果然还是忘不了以前的那件事吗……”她有些担心地望向女孩，她在被窝中翻来覆去地转着，那秀美的眉毛微微皱起，眼角渗出了一丝泪花，神情有些痛苦，不知她梦到了什么；老人轻抚着她的额头，这才令她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
“趁着小冬妮娅睡着的这段时间，我想借机和你说下这孩子之前经历的一些事情，既然你已经看过我们的全家福，那就好办了。”老妇人用怜爱的眼神望向沉睡中的女孩。“这是我们一家在她出生后拍的第一张全家福，也是最后一张，在拍完这张照片的六天后，战争便爆发了。她的父母将当时还在襁褓中的冬妮娅托付给了我，自己留下来看守我们家的店铺，后来听从格罗兹尼逃难而来的熟人讲，他们最终消失在一次炮击之中。”老人的语气极为平淡，像是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不过逃难到这座城市的我们也不太好过……这儿的人好像不太喜欢聘用从车臣逃来的难民，因此我也只能到处去打散工，挣得钱也不多，只能勉强维持住我俩的生计。”她轻抚着冬妮娅那干瘦的手臂，眼中满是心疼。“不过好在这孩子很懂事，平时也会帮我做些家务活，好减轻我的负担，平时也只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看书，从来不会和别的孩子一样外出游玩。”她抬眼望向伊万，微微鞠了鞠躬。“因此我一直想当面跟你道谢，不为别的，只是很庆幸这孩子能碰到像你这样愿意关心她，陪伴她的朋友。”
“啊……这倒也不至于。”他给这突如其来的夸奖整的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回想起自己与冬妮娅的初遇，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与其说谢谢我，倒不如感谢冬妮娅小姐在初次见面时没有因为我的失礼而生气。”
“那孩子不仅没有生气，还尤为爱惜你送给她的那件大衣呢，那副谨慎的样子惹得我清洗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了什么问题。所以请不要担心。”老人笑着说道。
“这样吗？这倒也好。”伊万总算是有点放下心来。“等到冬妮娅小姐病好了以后，希望我还能来这儿和她一块下棋。”
“随时欢迎。”老夫人慈祥地笑了笑，随后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表，原本平和的神情上便闪过一丝慌乱。 “时……时间不早了，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的话，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最近这边治安不太好，时常会有抢劫这类事情发生，你一个小孩子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家人会担心的。”
“也好。”他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冬妮娅的睡颜，片刻之后才转身离去。
“再见。”他推开房门，对着送他出门的老妇人轻声说道。“我会记得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事情的。”
“路上小心。”老人只是笑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今后多来玩啊。”
伊万向老人礼貌地欠一欠身，随后便转身离去。在走下楼的那一瞬间，他回望着那破旧的木门，不禁有些惆怅。

第四章：突变

不知不觉间，时间如流水般飞速流逝着，距离伊万上一次来访已经过去了数月，夏日的炎热逐渐从这坐落于伏尔加河河畔的城市离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从西伯利亚腹地传来的寒冷。1998年的冬天好像来得格外的早，刚过十一月，漫天的大雪便如同春日的柳絮一般漫天飘落，一下就是数天，那铺天盖地的势头令人感觉它好像永远不会停息，路旁的行道树上，屋檐上，街道上都堆满了积雪，踩上去瑟瑟有声，黑色发亮的树枝被雪花脱去了叶子，露出了光秃秃的枝干。天空因为降雪变得灰蒙蒙的，阳光被藏在了云层后面，放不出一点光亮，这灰蒙蒙的天色与处于城市边缘的筒子楼群融在了一起，令人不禁感到有些压抑。
“外婆………我……我好冷………”
一点昏黄的微光从那破旧的窗户中传出，顺着灯光往里面望去，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孩正躺在床上虚弱地说道，萧瑟的寒风从窗纸的破损处钻入房内，将寒气渗入了那打满了补丁的被单，刺骨的寒冷顿时便从下而上地直冲入她脑中，那张令人怜爱的小脸顿时变得痛苦起来，一抹病态的红晕浮现在她脸上，她不断打着寒颤，即便她极力压抑着自己，但那轻轻的喘息声还是时不时地从她口中传出。
“你应该是发烧了。”老妇人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那滚烫的触感令她神情顿时便凝重了起来，她转身去拿了根体温计，让冬妮娅含在嘴中，过了一会儿才取出，她看了看水银刻度表上的数字，坐回了床旁，长叹了一口气。
“38.5℃。你待在床上好好休息，外婆去城区给你买药。”老人从破旧的钱包里翻了又翻，终于从里面翻出了几张钞票，她温柔地摸了摸女孩那凌乱干枯的银发，随即便起身向门外走去，冬妮娅望着外婆离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歉意。
“外……外婆，对不起，是我太不注意身体了，自己生病不说，还害的家里平白无故地多了一笔开销……”女孩眼眸低垂，神情极为失落。她深知家里的财政状况并不宽裕，如今又多了笔药钱，接下来只怕是连过冬都无以为继。
“没事的，小冬妮娅平时这么懂事听话，又会帮着我干家务活，无形中已经帮我省了很大一笔钱啦。”老妇人慈爱地握住了女孩的小手，看着那瘦削的手臂，只感觉一股酸涩涌上心头。跟她同龄的孩子们此刻大多都在无忧无虑的享受着父母的关爱，享受着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而相比之下，冬妮娅不仅得忍受着至亲离世的痛苦，缺衣少食的家庭状况也令这个她变得体弱多病，老人感到自己亏欠了孙女太多太多：要是她能找到份稳定的工作，她们祖孙两人今日也不会过得如此困窘。
想到这儿，老妇人忍不住暗叹了一口气：要是儿子和儿媳看到如今这一幕，也不知道在天上会不会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宝贝女儿。不知不觉间，那望向孙女的眼眸中已经盈满了歉疚。
“外婆，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女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事。”老妇人勉强笑了笑，示意她不必为此担心。 “我去买完药就马上回来，小冬妮娅可要乖乖地待在床上等着我哦，到时候等外婆回家了，就给你讲上次没讲完故事的后续。”
“真的？！”冬妮娅显得十分惊喜，寒冷像是有一刹那从她身上褪去了，她将自己那可爱的小脑袋缩到了被子下面，一双好看的蓝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外婆，其中满是期待的光彩。
“当然。我不是教过你要遵守诺言吗？”
“嗯。我一直是相信外婆的。”
听到这话，老人才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一般的往外走去，而冬妮娅也终于撑不住因发烧而带来的眩晕感，一头倒在了床上。
……………
“外婆？”
不知过了多久，冬妮娅才终于从睡梦中醒来，冬季的夜晚来的格外早，虽然还只是四五点钟，但天色已经变得很暗了，屋内没有点灯，显得一片漆黑，她拉开窗帘，借着那微薄的月光在屋内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灯泡的开关。随着‘啪塔’一声，那摇晃着的灯泡闪了闪，随即那昏黄的灯光所焕发出的光芒便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了其中。
“奇怪………外婆怎么还没有回来………”
冬妮娅困惑地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房间，心中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安，这里离城区的距离虽说有些遥远，但将近一天的时间也足够人往返了，她想去思考外婆的去向，但那刺骨的寒冷与全身的疼痛混合在一起，将她的思绪搅的乱七八糟。她无力的靠在了墙上，突如其来的眩晕令她眼中的世界变得天旋地转，连往前挪一步都变得十分艰难，此刻她只能不断喘着气，好让自己不至于倒下来。
‘砰砰’一阵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显得格外明显，冬妮娅抬头望向房门，顿时便安心了不少，她拖着身子，一步步地朝门厅走去，打算前去迎接外婆。
“………快……走……
那腐朽的木门在强风吹动下‘吱呀吱呀’地开了，冬妮娅透过门缝望去，眼前的一幕令其近乎崩溃：她唯一的亲人此刻正倒在家门口，药瓶从那破旧的钱包中掉出，白色的药片散落了一地；她颤抖地将其捡起，上面因为粘上了血迹而变得黏糊糊的，那温热的触觉让她不禁脚下一软，半跪在了外婆身前。
“外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去医院好吗……”
冬妮娅轻摇着老人那干枯的手臂，希望能借此唤醒她，那小小的身体因恐惧而不断发颤着，稚嫩的声音中带了些哭腔，她用余光看了看，两个模糊的人影在楼梯间晃荡着，逐渐向这边靠近，一种不安的感觉突然从她心中油然而生。
“孩子………快走……那些人抢劫不成……就想着把我们杀了泄愤……”老人微微睁开眼睛，奄奄一息地说道，她用那干枯的手掌将女孩不断地往门内推去，但冬妮娅却仍是固执地伴在她身旁，不肯离开。
“外婆是我唯一的亲人，如果外婆不在世上的话， 我……我应该怎么办才好？”冬妮娅哽咽着说道。“与其让我一个人逃出去……倒不如让我和外婆一起死在这里，不过这样倒也好，那样我们到了下面就可以和爸爸妈妈团聚了。”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老妇人轻轻地拍了拍女孩的脑袋，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药瓶塞进了她手中。“你等会从防火梯那边逃离，下去的时候小心点。”她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对孙女做着最后的嘱托。“很抱歉在之后的日子里不能陪你接着走下去了………我这个人没什么用，也对不起你父母的嘱托，既没有照顾好你，也没能给你一个像别的孩子那样幸福的童年………”
“不………怎么会………在我心中………外婆是最好的………”冬妮娅已然是泣不成声，泪水从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中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直落而下，老妇人静静感受着那冰凉的泪水，即便她望向孙女的眼神极为不舍，但一抹慈祥的微笑还是绽放在了那饱经风霜的脸上。
“出去以后………注意安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身后的脚步声逐渐变大，老妇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孙女推入了房中。
“外婆！”冬妮娅撕心裂肺地喊到，但从身后传来的砸门声已经容不得她做出多余的行为，她艰难地翻过窗台，小心地攀上那布满冰霜的防火梯，在手掌接触到梯面的哪一刻，渗骨的寒冷便迅速传来，没过一会儿，她感到自己的手便像是僵在了上面一般，光是挪动一下便会感到疼痛，她望了望下方，昔日熟悉的街道就在脚下，单从半空中望去，这是那样的遥远，远的她不禁有些害怕，但想到外婆最后的嘱托，她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地往下攀去。
在下到最后一个梯架后，冬妮娅轻轻地往下一跃，双脚与地面接触的一霎那，那种厚实感便迅速自下而上的传来。她害怕再有人追来，因此不敢在此地过多停留，便往城区的方向跑去，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几栋筒子楼的影子时，她才敢停下脚步稍作休息。
“接下来要去哪儿呢？”在停下脚步的那一刻，寒冷便随着疑问一并涌上了冬妮娅的心头。此刻她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双腿不住地打战，脚步虚浮难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她望向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世界像是蒙上了一层昏黑的影子，冰冷的虚汗从后颈处不断滑落，她吃力地走到一栋宏伟的建筑旁边，随后便再也支撑不住，颓然的倒在了墙根下。
“唉…………可怜的孩子。”
她听到周围有几声零落的同情声，但这声音很快便消失了，这年头露宿街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即便对方是个孩子也不会令人太过意外。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哀叹几声，特别好心的可能会送一些钢镚给她，好让她去买些列巴来填饱肚子。
“好冷………我想回家……”
寒风携着雪花，无情地拂过街道，她将自己蜷缩起来，紧靠在墙上，想以此来换取那微薄的温暖，但却无济于事；高烧令她感到浑身冰冷，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像是被人殴打过了一般发疼着，在那难以承受的疼痛中，她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四肢痉挛着，口中断断续续的传来着痛苦的呻吟声；此刻，别的念头都消失了，她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想法，然而这个小小的愿望如今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外婆………对不起………”
她捏紧了药瓶，那苍白干涩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从中吐出的话语微弱而混乱，令人难以辨别。慢慢地，她的神色变得绝望而无助，笑容从那张曾经白皙可爱的小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死灰之色。
“外婆………是你吗………”
不知过了多久，冬妮娅感到寒冷好像从她身边消失了，一股舒适温暖的感觉随着一道白光逐渐出现在她眼前，她惊奇地发现自己沉重的身子此刻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要直冲入白光之中一般，她安心地闭上了眼睛，一抹幸福的微笑漾上了她的嘴角。
“冬妮娅小姐！”正当她打算投入那白光时，却听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她惊讶的睁开眼睛，伊万正抱着一个毛毯向她的方向直冲而来，她无力地冲他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话，她本不想以这副狼狈的模样与他相见。
“…………谢谢你………”她轻声说完这句话，便失去了知觉，直直地向地面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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