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贼首已毙，小武和几名腿脚利索的同伴不顾疲倦和伤势，奔波于城内各处，胜利讯息鼓舞官兵，见高高悬于城门的飞鼠与钱氏，群龙无首的贼人也溃散下来，城内危机就此解除。
大雨中，不少官兵虽身上挂彩，疲惫不堪，但仍旧打起精神，合力搬运受伤的同伴与城内百姓。
更为惊喜的是，贼人仓皇逃窜，笨重的大炮被遗落城外，沈一鸣立即派出人手，大炮再回苗儿城中。
目光从窗外大街上，来来往往搬运伤员的官兵市民中收回，官兵扶起客栈店家，遭了盗匪一顿殴打，但好在护住身体，并无大碍。
“莫忙咯！”店家道：“这些烂摊子我们各人收拾就得。”
“没事，老吕。”官兵回答：“就当我们在这点歇歇气。”
店家吕氏点头，看向正怀抱着自己女儿，轻声安抚的黑衣少女，他笑道：“也多谢姑娘以身犯险，讲起来，女侠给是之前城隍街的？”
“是。”明理松开怀中女童，任其回到吕店家身边：“张……大人负责抓捕，小女子只是持火铳辅助而已。”
店家强烈要求下，官兵终于放下活计，坐下歇息。
“今日便留得客栈首嘛！”店家挽留道：“虽然客房不够，但我还是尽量……”
“不打紧！”两名官兵豪爽笑道：“给明理姑娘单独安排房间就得，我们两个挤一间房，没关系。”
……
张铃儿拄着苗刀，大口喘气，仿佛周围官兵与她无关。
身后的混战早已结束，但白衣少女浑然不知。她一捏鼻梁，用力擤出一股鼻血，撑着刀，扛着晕眩之感，缓缓蹲下身去。
对了！
脑中一个激灵，她才想起自己武器未有收回，正强撑着起身，却发觉一官兵早已站至跟前，是吕十长。
“张大人，家伙什掉了。”
吕迁满脸刀疤的面容露出平和，他捏着刀刃，将那精致的象牙刀柄对向少女。
“多谢。”接过短刀，张铃儿重新将其收回腹前鞘内：
“城门情况如何？”
“打跑了，一时半刻，想是没得胆子再过来。”
“那便好。”
张铃儿放下心来，她发觉吕十长还手捏别的物件。那是自己的披肩和贼首飞鼠的钩爪。
“张大人呢衣裳整烂，再穿有失体面，我正认识个手艺好呢老妈妈，请她帮忙补一哈。”吕十长将短刀交还，腾出的手又拿过钩爪：“这份钩爪扎实，不像是贼人各人打呢，猜想是抢来的，等明日去武备库找根扎实呢筋绳重新连上，张大人用起来更得力。”
“那就有劳了。”
吕十长点头，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我记得这点挨近有家客栈，不如——”
“张大人！”
小武远处跑来，一对账，才知张铃儿也追贼到此，十长同意之下，小武就近送白衣少女前往吕氏客栈。一进门，就听官兵与店家的吵闹声：
“老吕你这话咋个说！这姑娘呢份我们也帮出咯！”
原来，官兵正欲支付房费，店家却坚决不受，正巧小武带着张铃儿前来，又是一番拉扯，店家被软磨硬泡之下，终是收了明理与张铃儿的钱。
……
*哗啦！*
雾气氤氲的浴房内，两道倩影在其中若隐若现。
苗儿城内条件有限，浴房也不过是间简陋的木屋子，为了私密，四处都用木板死死钉住，毫无美观可言。
明理心知两人身为女性，洗浴需耗费多时，便要求官兵等人先行使用。
已经洗漱完毕的明理只裹一条火草浴巾，为张铃儿浇下热水。看着白发少女肩上狰狞的伤，她特意挪了位置，避开伤口。
“来。”明理摸出一瓶向店家要来的烧酒，抹在张铃儿伤口处，再重新包扎好。
“疼吗？”又用热水敷了敷脸上的淤青，明理问道。
“……？”白发少女一愣，贼人那发肘击还让她头脑略有晕眩，现在放松下来，反应更是迟缓，她这才意识到黑发少女正与自己搭话，赶忙回应道：
“哦！哦！好多了。”张铃儿笑了，转过身去。
又是一阵水声，明理将热水浇在她的背上，拿起毛巾细心擦拭着。
这白发少女，明明身材那样娇小，可后背却意外的结实，肌肉如刀削，纹理坚硬分明，有如铁石一般。
尤其是那过于粗壮，几乎能微微凸起的脊梁骨。
唔怪得张铃儿力气这样大。明理心中暗想。
除此之外，脖颈之处，还有一条几乎能将头身分离的可怖疤痕。
这究竟怎样的过往，才会有这样的伤？简直就像……
明理心中有一个猜测……简直就像头被摔断后，强行接起来一般。
“说实话……”毛巾用力挤出一股热水，从白发少女结实的背后流下，明理道：“这大概是我第一次，遇到像你们这样好的官。”
“此话怎讲？”张铃儿问。
“在被绑去西洋的船上，我与同乡人交谈才知，丰城县的县令想独揽剿匪之功，暗中交代当地豪强士绅组织队伍抗击贼寇，却错估了贼寇力量，整个县城近半村镇被劫，他恐遭问责，隐瞒不报，导致朝廷官兵未能及时支援……”
张铃儿绣眉微蹩，这案子她略有耳闻。
原来身后少女，便是那场惨案的受害者。
“现在想想，我还是幸运的。”明理为张铃儿擦拭着身体，继续自顾自说着：“虽然与家人失散，但却遇到好心的雷曼男爵，给我工作，教我剑法，在彩庭能遇上可靠的官兵大哥，还有你。”
“一定是老天爷还没有放弃我吧。”
黑发少女自嘲笑了笑：“我武功并不如你们这般高强，也不会轻功，明明没帮上什么忙，还捅了篓子。”说到这，她声音带上一丝极力压抑的哭腔：“感谢你们还愿意留着我。”
突然，张铃儿用力站起身。
“诶？”明理心猜自己是否失态，正欲开口辩解，却见白发少女表情惊诧地倒向自己。
张铃儿想转过身来，面向明理，可却忘了脚下的矮凳，步子一绊，两人猝不及防，摔在一起。
“嗯要这样讲！”双手撑起，张铃儿也顾不得自己赤身裸体，压在明理身上的失态样子：“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都有价值，莫要妄自菲薄！”
“额……”明理只是张了张嘴，她被张铃儿压在身下，紫眸不自觉将视线放低了一瞬，白发少女这才自知失态，也忍不住羞红了脸。
“咳咳！”掩盖方才的尴尬，张铃儿干咳一声：“我相信冥冥之中固然有天意，可明理……”
两名少女从纠缠一起的暧昧姿势起身，张铃儿伸手，按住明理因为紧张和同样害羞而缩起的双肩：“来的路上，我听了小武所言，尽管你没有参与战斗，却主动挺身而出，吸引贼人注意，在百花林，你也出了奇招为我们破局。”
“老天也只救自救之人，所谓幸运，也是明理你自己挣来的。事在人为，若不是自己努力，就算好运眷顾，也一定会白白溜走。”
这番话让明理如醍醐灌顶，神色也轻松了几分：
“谢谢！”黑发少女笑道。
……
一夜过去，少女和众官兵皆养足精神，城守知官兵们一天激战身体疲惫，默许了他们未归兵营借住客栈之事。
“各位！请带上这份！”
明理回头，是店家老吕的声音，男人和女童从二层急匆匆下来，两人各捧着几支雨伞。
“雨势未停，带上伞避避雨吧，莫要再染着了风寒。”
众人不再客气，小武带头抱拳作礼，接过这精巧的礼品，护送两名少女向官府而去。
一路皆是燃烧的纸钱，与市民低声的呜咽，盗匪入城的掳掠速度实在太快，官兵无法保护所有人，但尽管如此，官兵与两名少女经过时，市民们还是投向面带敬意的目光。
……
一滴露水从叶片滑过，滴落在男人眼皮上。
陈盖皱了皱眉，眼珠骨碌碌转一圈，确认四周无人，这才缓缓坐起身来。
手下的“弟兄”们烧杀掳掠的一幕幕还浮现于眼前，而这一切，便始于自己扔出的那一包炸药。
“想不到这些官兵还真有两刷子……”
陈盖自嘲地笑笑，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希望寨子赢，还是输。
自己想必还是有些许良知的，只是他也清楚，落草为寇，手上沾了无数性命，想要重新开始，当个平头百姓，已是不消想了。
“还是先回去复命吧……”
抢来的马匹也早已不知所踪，陈盖四处找寻，很快见了一处土坡，下方溪流潺潺，还有不少坚硬的石子。
应该足够将自己“打碎”，发动神通了。
男人纵身一跃，身体撞向小溪中的碎石，旋即，他的身体猛然散落一地，化作一大团细密碎片，顿时全身轻盈无比，快速向着蜈蚣寨处飞驰而去。
……
一踏入官府大门，就见沈一鸣扶起一对夫妻，女人早已哭成泪人，而男人也不住抽动着鼻子，市令操着一口略显生涩的彩庭土话，与他们好生劝说，这才将夫妻劝离。
“这是……”张铃儿刚想询问，但看到官兵们失落的神情，与市令脸上的疲惫，虽不懂当地方言，但也猜到个七七八八。
“张大人，我们先克里面坐。”沈一鸣看一眼身边欲言又止的小武，还是先将一行人带入了客厅之内，众官兵队长，与城守王升早已在内等候多时。
“各位。”为张铃儿和明理倒了一杯茶水，沈一鸣道：“我知道你们在想哪样，这蜈蚣寨骚扰彩庭百姓，已有一年，只是当时我还未上任，彩庭也人手不足……”
说到这里，沈市令不着痕迹，扫过一眼白衣少女，张铃儿神色复杂，她清楚，当时朝廷正遭周氏作乱，无心关注边疆民情，哪怕今日自己前来，也是首辅张直大人费力费心劝说圣人。
“但今日，贼人破我城来，屠害百姓，已不能如以前一般，任由盗匪发展下去，且今日一战，苗城团练皆已成长，你们不再是民兵，而是真正的战士。”
厅中年轻官兵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兴奋，就连沉稳的城守，也不禁精神一振。
……
使用神通，还是近五里路，陈盖感到五脏六腑尽数榨干，在即将倒下之前，被喽啰救起，扶回城来。
入了忠义堂，陈盖还想报告情况，进门却见杜学究手上的信鸽，城内失败之事，他已知了。男人本就因疲惫而紧绷的神色，更加铁青。
头领吴伦坐在交椅之上，他开口道：
“先坐下吧。”
没有询问和关心，但也没有问责自己。
“喏。”陈盖知头领已是偏袒自己，也没说多余废话，应答一声，瘫坐在一旁。
“陈盖兄别的不说，这腿脚功夫倒是好生迅捷。”杜羽捏起几片谷粒，喂给这只名为“铜板”的信鸽：“钱老弟平日缩手缩脚，但好歹这回行动，也算牵制官兵，拼死打到了最后。”
与杜学究的阴阳怪气不同，矮个大虫栾鹏直抒胸臆：“陈盖！你当初上山，搭我们打拼的豪气去哪点了？！据信鸽纸条所言，他们全不见你影！你不在，钱老弟，飞鼠，还有于老弟全都白白牺牲了！”
“怪我？”陈盖终于忍不住开口辩驳：“我一路找那沈市令呢踪迹，想整掉他，可那老倌功夫扎实高，我的神通已被他看穿弱点！”
“今日官兵早已不是那哈（曾经，以前）毫无纪律的散兵游勇！我的神通限制颇多，并不能随意施展，若是硬拼，我今日也要交代在城内！”
“我看你就是通敌！”矮大虫涨红了脸，不等陈盖说完，大声反驳道。
“闭嘴！”头领吴伦终于开了口，同时，喽啰进来，唱个喏，旋即，四个喽啰抬着黝黑汉子的遗体入了忠义堂来。
一直冷眼旁观的曾军师也起身来，所有贼首停下争吵，默默拿起火把，为死去的于魁默哀。
“于魁老弟……”矮个大虫抹着眼泪，捶胸顿足：“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白兄和钱老弟，他们被挂于城门示众，不得安生，我们也无力让其入土为安……”吴伦叹了口气：“委屈他们了……”
“但还有机会！”吴伦道：“我们占了地利，虽今日失败，但他们也同样损失惨重！而我们抓上周边刁民，抓紧筹备粮草，打造铁甲，恢复元气定然要比他们苗城更快。”
“可……”栾鹏担心道：“若是他们趁此机会，前来攻打咋整？”
“那就会如去年那般。”杜学究笑道：“平白折损人手而已，上一任市令，将节度使的兵消耗大半，而这次，这些所谓的官兵更不可能成功，我们毕竟占着青龙山的险要地势，哪怕攻城失败，他们也奈何我们不得。”杜羽说完，看一眼身边的曾勇：“不过栾鹏老弟你说的对，还是对外面的孔老弟知会一声，让其看紧风向，我们好早做准备。曾军师，散了（开完会后）我们一同再想想计划。”
曾勇点头，与众贼首一同，高举火把，投向于魁遗体，熊熊火光冲天而起！
*呼啦！*
火光冲天而起，市民们，官兵们皆伫立原地，送别死去的战友，和亲朋，似是老天有眼，城西乌云密布，还下着细密小雨，可焚烧逝去之人的城隍大街，却滴雨未落，让焚烧顺利进行。
正与邪，善与恶，都在为逝去之人哀悼。
白衣少女稳步登上木台，面向东方，整肃衣冠，双手整于腹前。
她深吸一口气，清越而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全场：
“奉圣上敕命，兴善司特使张铃儿，代宣敕谕！”
市民与官兵，齐齐跪下，细听口谕。
见此，张铃儿抬头望天，看了看京城的方向，行个叉手礼：
“朕闻苗城义勇，起于闾阎，戮力同心，抗御凶顽。尔等荷戈执锐，前驱效命，忠勇可嘉，勋劳丕著！
特敕：自即日起，苗城团练一体擢为朝廷经制之师，号‘彩庭卫’，隶属本省都指挥使司辖制。一应粮饷、甲仗，皆循国朝卫所官兵例支给。
“朝廷倒是会省事，援兵不来，帽子倒是先盖给我们。”
不和谐的声音在军中响起，但只是小声嘟哝两句，被身边同伴给压了下来。
站在高处，张铃儿自然能看到底下市民与官兵复杂的神情，她理解，但也只能继续读下去：
“尔其益砺忠忱，整饬部伍，克期荡平蜈蚣寨逆寇，绥靖地方，以卫社稷，以安黎庶！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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