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日，白衣少女漂亮的脸才稍微消了肿，面色好看了些，可依然还是丑陋的淤青。
官府的议事厅内，她口述着依兰台的观察，绘师在宣纸上挥毫，一炷香后，蜈蚣山的大致场景便展现于官兵众人眼前。
“嗯。”白衣少女满意点点头，向绘师作礼：“大差不差了。”
沈一鸣眼神示意，王升心领神会，四周官兵们动员起来，关门，关窗，并主动走出厅外把守，防止任何人偷听。
“按照张姑娘所说……”沈一鸣喝口茶水：“指挥使惨败，恐怕正是因为从南面进攻。”
他叹了口气：“官兵这一年来保护百姓，恢复生产，还修建彩庭楼吸引外客创造收入，分身乏术，未能探查，若不是张大人此次出手，我对贼情就只有两眼抹黑。”
“客套的话可以事后再讲，沈大人的态度，似乎是已经心有计划了？”张铃儿问。
“不错。”沈市令笑道。
众人在官衙之内讨论许久，直到太阳渐渐落山，才纷纷四散而去。
……
老齐躺在草堆上，他随手捻起一根干草，叼在嘴里。
在盗匪之中，他相对好学些，杜学究看他有天赋，便教他认了不少字，正是有此技能傍身，他才被派遣而来。
相比起寨内，苗儿城可都是刘朝军队驻扎时一砖一瓦建立，关押犯人之处也不例外，乃是实打实的监狱，只要官兵不擅离职守，老齐一点脱逃的机会都没有。
白头领和陈头领前来作乱时，他本以为绝境逢生，可谁曾想半路杀出黑衣女子，和官兵里应外合干掉钱掌柜不说，自己上前时还冷不防吃了一火铳。
“唉。”老齐叹口气，垂头丧气：“真是晦气，传信的时候被个白衣女娃打，要跑的时候又被个黑衣女娃打。”
正心中感叹，牢房外脚步声响，老齐知道，是官兵换班了。
“克歇歇气咯，等哈再来。”一带着明显口音的花密族官兵前来。
*窸窣*
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能见两个官兵似乎是勾肩搭背，老齐努力凑合耳朵细细窃听，希望能找到些许机会。
“虽然等下我值班，但是你晓得今日是个好重要的节，市令也体谅我们族人，说是可以划块场子给我们整泼水用，就辛苦你帮挨再顶一班岗咯？”
看守自己的官兵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说道：“要得嘛！多大个事，你安心克就好，多顶一班，我还撑得住噻！”
“嘿嘿！就晓得你仗义，回头请你甩我们最正宗的火腿！”
又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对话，没有任何破绽，老齐摇了摇头，饿着肚子躺回草堆中。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两名官兵交班的谈话，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炷香时间后，外面再度响起脚步声，看来那去吃饭的官兵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官兵回答道：“我刚吃饭呢时候，听说市令真要打算攻打——”
老齐竖起了耳朵。
“嘘！嘘！！”花密官兵一听，立马惊慌捂住同伴的嘴：“你憨咯？！”
这牢内贼人哪里能够漏过此等重要情报？他见两官兵只想着躲开，便不动声色，整个人紧紧贴在墙壁上，偷偷听着。
也不知是不是官兵大意，他们虽走远了几步，但在老齐听来，交谈清楚可闻。
“你咯记得（你记不记得）京城来了那个女捕爷？就那个子小小，人长得怪周正，性子还温和的。”
“哦！晓得晓得！”墙外传来轻轻的一声，像是官兵拍了下自己脑袋：“她给我们提拔了资格，现在我们都是吃皇粮呢正规军嘞！”
“是咯。”花密族官兵继续道：“她跟那拿火枪的黑衣女娃一块和我们吃饭，提了这事儿，市令好像说，要从那帮贼窝的南面克打。”
“南面？”
“多的我就不晓得了，但我无所谓！只要能跟市令干了这帮臭货，死也值咯！”
花密官兵小声嘀咕了几句，老齐听不真切，随即是一阵碗碟碰撞的声音：“今日就要把牢里的贼全部杀了！讨个吉利，这是给他的饭，让他吃顿好的吧！”
此话一出，老齐如遭雷击，他心中打鼓，可接下来的话，却又让贼人眼前一亮：“钥匙给你，千万看好！”
……
磨蹭一会儿，官兵终于给自己送来了饭菜。
就如方才偷听所言，这伙食还真不错，一碗满满的白米饭上，盖着一片三指厚的肥肉。
老齐听杜学究说过，在京城里，这就是朝廷历代规定的，最标准的断头饭。
“这……”
“咋个？”官兵轻蔑瞥贼人一眼：“今日给你整好的，还不乐意噶？”
“伙食整恁好……”老齐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装出一副浑然不知却又害怕的神情：“咯会是断头饭咯？”
“聪明！”官兵也毫无隐瞒意思，他将木饭盒放下，用手中的钥匙打开栅栏小窗，准备递入牢房内：“整饱了好上路！杀了我们那么多乡亲……”说到这，官兵神情略有激动：“你早该晓得有这一天！”
但眼神里的杀意掠过一瞬，官兵便重新冷静下来：“算了，跟个死人较啥劲——哎呀！”
饭盒中的餐具不小心滚落，官兵只好将饭盒又放在地下，弯腰去捡。
而老齐正等待这一刻。
方才开门时，贼人就紧盯钥匙不放，此时，官兵转身弯腰，不看老齐的一瞬间，贼人伸手一模，将钥匙摘下，因为方才临时收到钥匙的关系，官兵还未将其串在一起，现在钥匙被窃，官兵还浑然不觉。
“回去回去！”见老齐不知为何靠近栅栏，官兵眼神一凌，呵斥道：“莫想再耍滑头！”
“不敢，不敢！”老齐陪着笑，接过调羹，便在牢房内大快朵颐。
……
白米饭和肥肉，实打实滋养了连喝两天稀菜汤而虚弱的自己，老齐吃完饭食，却没有直接去叫官兵：他方才吃饭时就发觉，外面变安静了。
一会儿前，那官兵还会自言自语几句，说什么“不能放松”之类的胡话，但现在只有轻微的鼾声。
“这憨货”老齐暗笑：“站个两班岗就受不住挺尸了，不过正好给老子让路。”
他拿出藏在怀中多时的钥匙，小心翼翼插进锁眼。
*吱呀——*
铁栅栏与地面石板刮擦虽声小，却尖锐无比，但好在官兵睡死了。
老齐不再合拢铁栅栏，怕再发出声音，却未曾发现，一旁睡着的官兵双眼眯成一条缝隙，正暗暗观察着他。
……
随着蜈蚣寨的外围，是普通喽啰所住，只有木制的围栏和木屋，但好在地势高耸，也无需担心破坏，这些围栏的建立，砍光了山上的木头，青山变成了红山，于是青龙山，也成为了蜈蚣山。
在这中心的一块地段，岩石裸露在外，索性依据此地造起了小城池。
此乃头领吴伦“召集”大量人手，没日没夜搭建而成，虽说期间不少无辜百姓活活累死，但头领见到这宏伟气派，将寨子完全防护于蜈蚣山上的坚固堡垒，心中还是顿觉气派。
寨中能够坐上交椅的贼首，在小城池中皆有住房。
吕荣满意地收起弓箭，从城楼走下。
他是流云寨老四，贼首之一。此人出身猎户，自幼习得一身好箭法，也是山寨的发起者之一，曾在官军围剿中一箭射掉朝廷将军头盔上的红缨，于是吴伦便给他颁布称号：“百步红缨”。
回住所路上，见矮个大虫栾鹏站立于忠义堂后院，久久盯着地面，不知在看什么。
“栾……”他刚打算开口询问，却立即反应过来，那是几日前抓来的黑衣少女，所关押的地方。
城内没有专门的牢房，关押明理的地方实际为杂物堆，虽然现在经过重修，松软的土堆早已用砂浆连带窗户一块封实，可那娇俏的黑鹄，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唉。”栾鹏回头，见吕荣将手搭在自己肩上：“矮大虫，小娘皮哪里还不好找，逃了一个，待我们恢复元气，打下城来，婆娘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片刻，栾鹏抬头：“说的是，但她害死于魁兄弟，这个仇，不能不报！”他眼中满是恨意：“等抓到她，我要把她两腿卸了，绑在寨里让弟兄伙轮流快活！”
“讲得好！”吕荣附和：“有时间就歇歇气，杜学究和曾军师已经在严抓铁矿出产，我们要做好充足准备。”
“准备？”发了脾气，栾鹏也平静下来，他好奇问道：“难道说是……”
“前几日依兰台来了官兵的探子。”吕荣慵懒地将弓挂在自己身上：“那沈老儿，不好搞啊……和去年的指挥使不一样，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哼！想不到官兵还要自己找上来。”和满不在乎的吕荣一样，栾鹏也不屑一顾，蜈蚣山的地形实在易守难攻，除非官兵插了翅膀，否则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破了寨子。
正打算结束闲聊，各自散去，可此时，城外警铃突然摇响，二人立即奔向城楼。
虽知道官兵不可能从吊桥进攻，但曾军师还是本着谨慎，安排喽啰轮班看守吊桥的铃铛，想不到还真有收获。
“那是……”
吕荣和栾鹏共乘一条小船，随着岸边越来越近，前来的人影也越发清晰，那人影见了自己非但不惧，反而用力招手，生怕看不见似的。
栾鹏立刻认出来人：“老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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