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宜诺斯艾利斯，私立医院。报告单攥在手里，纸边被汗浸得发皱。西班牙文看不懂，医生用谷歌翻译把每一项都译成中文，一行一行列在下面。淋病，阳性。梅毒，阳性。衣原体，阳性。滴虫，阳性。尖锐湿疣，阳性。生殖器疱疹，阳性。还有好几项念不出名字的，后面全跟着同一个词：Positivo。数了三遍，一共十三种。

医生把她叫回诊室，关上门，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多重耐药，混合感染，盆腔器官侵入，输卵管瘢痕化，子宫颈上皮内瘤变三级。医生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某些病原体已经产生完全耐药性，慢性感染会反复发作，宫颈病变会继续进展。有些损伤是永久性的。他用了“永久性”这个词，英文是permanent。她问那还能治吗。医生说可以控制，可以管理，可以监测，可以治疗——唯独没说“治愈”。从头到尾，那个词一次都没出现过。她站起来走出诊室，在电梯里订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航班经停马德里，转机十三个小时。她坐在候机厅里打开手机翻通讯录，滑过山田、朴社长、穆萨、易卜拉欣，滑过斯德哥尔摩的双胞胎、柏林的光头、罗马的马可、巴塞罗那的胡子、阿姆斯特丹的橱窗、南美数不清的床和数不清的脸。她一个都没联系，把手机翻过来盖在膝盖上，靠着冰冷的玻璃幕墙闭眼熬过了这十三个小时。

乱输在打排位的时候接到电话。屏幕上弹出“老婆来电”，他正团战，犹豫了片刻接起来，队友在麦克风里破口大骂。“喂。”“我回来了。在机场。”“哦。要我去接吗？”“不用。我自己打车。”“行。”挂了电话继续打团。法师复活从泉水里冲出去，又被对面刺客切死了。他叼着烟盯着屏幕，烟灰掉在键盘缝里。李婉清的声音不对，以前是往上扬的，这次是平的，平得没有一丝反弹的力气。

十个小时后，门锁响了。李婉清推门进来的时候，乱输刚好打完最后一把准备下播。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夹着的烟差点掉在裤裆上。她瘦了，黑了不少，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嘴唇干裂得起皮。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运动外套，领口一圈汗渍印。她放下行李箱，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堆泡面碗和他破了洞的秋裤。乱输站起来走过去，手悬在半空中，嘴巴张了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吃饭了吗？”

李婉清没有回答。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乱输浑身僵住了。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呼吸很重，手抓着他后背的T恤，抓得很紧。“乱输。”“嗯？”“我病了。很重的病。治不好的那种。”乱输沉默了大概有泡一碗面的时间，然后把手放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那就慢慢治。”“治不好。”“治不好也治。”“治不好还治什么治？”“治不好也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他们在玄关站了很久，烧水壶自动跳闸，咔哒一声。

当天夜里，李婉清洗完澡出来，套了件他的旧T恤，刚好盖到大腿。她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拔掉电脑电源线，屏幕一黑。“看我。”她说。乱输转过头，眼镜片上反着她赤脚站在旧沙发前的样子。“碰我。”他的手指蜷了蜷，没动。“碰我，命令你。”他把手从自己膝盖上抬起，颤颤地放在她大腿外侧。她带着他的手从膝盖向上滑，滑过腹股沟，滑过肚脐，落在左侧乳房上。她的手按在他手背上，让他感受掌心下的硬块——深蹲练出来的胸肌。乱输的鼻血忽然流下来，滴在自己裤裆上，又穿过那片破洞的秋裤烫到里面的皮肤。她低头看了看那滴血和秋裤上顶起的帐篷。“废物。”“是。”“废物还愣着干嘛，进来。”她转身走进主卧。

主卧的窗帘拉着，床头柜上摆着从南美带回来的药瓶，白色的橙色的蓝色的。她让他在床边坐下，然后骑在他腿上，低头盯着他的眼。“我们重新开始。”“就这样开始？”“对。”她用嘴把他的嘴堵住了。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她在脱他的秋裤时忽然停下来，握着他的脚踝看了一眼。“这条没破。”“今天换了一条新的。”她低下头，把他推倒在床上。他进去了。

乱输硬着头皮顶进去的那一刻，胃里立刻翻江倒海般涌起强烈的恶心感。 那股味道——混杂着医院消毒水、长期感染的隐隐腥臭，还有她从南美带回来的陌生男人体液残留的异味——直冲他的鼻腔。他强忍着想吐的冲动，腰部机械地往前顶，每一下抽送都像在搅拌一锅发酵过度的酸臭汤汁。她的穴肉因为多重感染和永久损伤而显得松弛却又带着不自然的黏腻和粗糙感，每一次摩擦都让他头皮发麻，喉咙里泛起阵阵酸水。他明明硬得发疼，却在心里不断反胃，脑子里反复闪过医生说的“永久性损伤”“多重耐药”“十三种阳性”，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些病菌在她体内疯狂繁殖的画面。

他咬紧牙关，双手抓着她的腰试图加快速度，可越是动作，那股恶心就越强烈——像把一根沾满腐烂海鲜的棍子反复插进发霉的洞里。汗水从他谢顶的脑门上滴下来，混着鼻血落在她胸口。他想拔出去，想立刻冲进厕所狂吐一场，但身体却在耻辱的快感中继续机械地抽插，耻骨撞在她已经受损的盆骨上发出黏糊糊的声响，让他更加作呕。

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他在极度恶心和屈辱的混合中猛地一阵哆嗦，整个人瘫下来，差点当场吐在她身上。李婉清没有任何感觉，只感觉到他在自己身上压了一阵子就忽然一阵哆嗦。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很久没擦的吊灯，灯罩上有一圈飞虫的尸体，密密麻麻的黑点。

她一把推开他。乱输从她身上滚下来，背脊撞在床头柜上，撞翻了上面的药瓶。胶囊撒了一地，有几颗滚到床底下去了。他捂着被撞疼的后背看着她，等着她骂他。

李婉清坐在床上，赤着身子，胸口那个小哑铃吊坠落在乳沟之间。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废物。”

乱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小腹轻轻抽了一下，耻骨上方那个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穴位又开始了，那种又麻又痒又酸又胀的感觉，像一根针从会阴一路扎到尾椎骨。他垂下眼睑，裤裆正在往上顶。

“你看什么看？说你废物说错了？两分钟，你除了两分钟还会什么？我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你连让我舒服一次都做不到。你知道我在外面有多少男人吗？东京的山田，首尔的朴社长，奥斯陆的安德烈，巴黎的穆萨，非洲海滩上的易卜拉欣——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我高潮到叫爹。你呢？你是什么？你是乱输。连名字都是窝囊废！”

乱输靠在床头柜上，低着头。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图钉——安德烈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门缝里透出的月光，山田寄来的镀金奖牌，穆萨在Instagram上发的臀推视频，易卜拉欣跪在沙滩上把她举在空中时海风刮过她臀尖的弧度。每颗图钉按进去，裤裆就顶得更高一点。

李婉清抄起旁边的枕头狠狠砸在他头上。“说话啊！哑巴了？你平时不是在业主群里跟人吵架挺能的吗？你不是说我是搞文化输出吗？你不是说谁不支持我就是外国间谍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乱输慢慢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对不起我下面就能不痒了？对不起我的子宫颈就能好了？医生说那些病菌已经耐药了，耐药你懂吗？就是吃药也治不好了，这辈子都治不好了！以后每次发作我都要换一种更强的抗生素，然后病菌又会产生新的耐药性，再换更强的药，循环下去，直到有一天没有任何药能治了！”

乱输低头看着地板上散落的药瓶。

李婉清忽然掀开被子，把腿张开，指着自己两腿之间那道深色的肉缝，声音尖利——“来啊。你不是要治吗？你治啊。你连硬都硬不久，你拿什么治？拿你那根三分钟都坚持不了的玩意儿治？我告诉你，我在南美碰到的每个男人都比你强。巴西的，阿根廷的，智利的，秘鲁的。他们会跳桑巴，会打鼓，每次都能让我喷得床单湿透。你呢？你连我的屁都摸不着。”

乱输看着她的腿根。他知道这条缝被多少外国人掰开过，用多少种语言夸过，在多少家酒店的床单上湿透过。此刻她当着自己的面用手掰开阴唇，让他看那个已经被十几种病原体永久损伤的宫颈口。他的鸡巴硬得快要炸开，心脏酸得像被人攥了一把。两种感觉搅在一起，把他的腹腔搅成了一锅糊。

他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散落的胶囊上。伸出手，手指刚触到她的阴唇，她就猛地往后缩了一下——他手太轻了。她习惯了被穆萨用非洲鼓点般的力道掐着胯骨，习惯了被易卜拉欣用举重式节奏从后面顶，习惯了被柏林光头用秒表计时，习惯了被罗马的建筑工人掐着腰肏得叫不出声。乱输的手指轻得像在碰一块豆腐。

“摸够了没有？废物。”她一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他踹翻在地板上。乱输仰面朝天倒在撒了一地的药瓶中间，后背硌着橙色的胶囊，颈椎旁边滚着白色的药丸。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胸口那个哑铃吊坠垂在空中晃来晃去。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看看人家安德烈——鸡巴比你还粗一倍，每次都能让我高潮好几次。你看看人家穆萨——做爱跟打鼓一样，我在他胯下从来就没清醒过。你看看人家易卜拉欣——把我举起来用卧推的节奏舔我的逼，舔到我喷了他一脸。你呢？你除了三分钟还会什么？你连他们千分之一都比不上！”

她每说一个名字，乱输的裤裆就顶高一点。她说“安德烈”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金发碧眼的挪威少年第一次敲开他家门的样子——是他亲手领进门的，亲手帮他铺的地铺。她说“穆萨”的时候他想起了Instagram上那段臀推视频——她趴在杠铃凳上被一个塞内加尔大汉按着，屁股翘得老高，下面流出来的水把凳子浸湿了一大片。那条视频他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暂停截图。她说“易卜拉欣”的时候他想起了那张从非洲寄回来的照片——夕阳，沙滩，两个交叠的人影，她趴在沙子上，腰塌得很低，背后是大西洋的落日。那张照片他用彩色打印机打出来了，藏在茶几底下一沓彩票碎屑的下面。

“你笑什么？”李婉清忽然住了嘴，盯着他的脸。乱输赶紧把嘴抿紧。“没笑。”“没笑？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说我的子宫颈治不好了，我说你比不上别的男人，你笑？你是不是有病？”

乱输被骂得缩着脖子，但嘴角又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他的嘴根本不听大脑的指挥，它听的是另一个部位。那个部位的硬度和嘴角的弧度呈正相关，血管跳一下，嘴角就翘一点。李婉清盯着他那张又窝囊又满足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坐回床边，用脚踢了踢他的膝盖。

“乱输。你是不是特别爱听我讲那些男人的事？”

乱输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没说话，但他的膝盖在她脚趾碰到的瞬间轻轻打了个颤。

“你是不是一想到我被别人按在床上肏，就觉得特别刺激？”

他的呼吸变粗了，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行。你就继续当你的绿帽乌龟吧。反正我也治不好了，以后我想骂你就骂你，想打你就打你，想在半夜把你踹起来听我讲我跟多少男人睡过就踹起来。反正你也喜欢听，对吧？”

乱输接过她递来的搪瓷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废物。”

“是。”这个字他答得格外响亮。

第二天一早，李婉清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扯掉他身上那条秋裤，扔给他一套几年前的紧身运动服。乱输套上运动服，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腰围勒得三层肚皮更像三根火腿肠。她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半晌。“算了，你还是把秋裤套上吧。”他如获大赦，把秋裤重新穿上，勒紧裤腰带，开始跟她练深蹲。

她用膝盖顶着他的尾骨帮他找髋铰链。他的骨盆像一块锈死的铁合页，每往下蹲一寸全身关节都在咯吱作响。“收紧核心。”他收得脸都憋红了肚皮还是往外凸。“屁股往后推。”他推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一屁股坐进花盆里。阳台上那盆早就枯死的绿萝被他压碎了干枝。“废物。”“对。”

练了几天，她带他去了城郊一家老式铁馆。杠铃片全是铸铁的，深蹲架焊着锈迹斑斑的补丁。铁馆里没别人，只有看门的老头在角落打盹。她把他按在深蹲架上，让他扛着空杠铃做深蹲。他蹲了不到三个就喘得像拉风箱。“继续。”蹲到第五个时他的肺快要爆炸，蹲到第七个时他的腿开始发抖，蹲到第九个时他说不行了。

“你再蹲一个就给你讲一个故事。”他蹲了第十个，蹲到底时大腿终于和地面平行了。

“那年圣诞节，安德烈在训练室的小房间给我做了圣诞饼干。他输了游戏，把我按在深蹲架上做了一整夜。整个体育馆都是我的叫声。”

乱输从深蹲架上爬起来，膝盖在抖，腿在抖。

“这次是非洲。易卜拉欣在海滩上把我举起来放在肩上，绕着整片海滩走了一圈，每走一步就顶一下，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我从他肩上下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跪在沙子里，然后他从后面又插进来。我高潮了三次，每一次都喷在他水泥杠铃片上。第二天那片海滩上的渔民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达喀尔的月亮。”

乱输听到这里时已经不在意自己蹲了多少个。

从铁馆回来，李婉清洗完澡出来，看见乱输坐在沙发上，电视黑着，茶几上的泡面碗收走了，烟灰缸也倒干净了。他手里拿着那张从非洲寄回来的照片——夕阳，沙滩，两个交叠的人影。

“这个照片拍得挺好。构图不错。”他说。

李婉清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你从哪翻出来的？”“茶几底下。”“你藏了多少？”“就这一张。”他说完耳朵红了。李婉清把照片从他手里抽出来看了两眼，又塞回他手里。“喜欢就留着吧。”她靠进沙发里，把腿搭在他膝盖上，“再给我揉揉腿。今天带你练深蹲，我比你累。”

乱输接过她的腿，从脚踝开始往上揉。揉到小腿肚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婉清。”“嗯？”“那些药……今天你还没吃。”“不吃了。”“不吃了？”“反正也治不好。副作用太大了——恶心，头晕，肝功能损伤。吃到最后病菌没杀干净，自己先垮了。既然治不好，就不治了。能活几年是几年。”

乱输的手放在她小腿上，手指不动了。

过了几天，李婉清去医院复查。排了两个小时队，医生看了化验报告，脸上的表情和布宜诺斯艾利斯那个医生一模一样——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用笔在报告单上圈出几个数字，然后开始说那些她已经会背的词：耐药性、反复感染、长期管理。

从医院回来，推开门，乱输还是坐在沙发里打排位。键盘噼里啪啦，烟灰缸又满了。她站在玄关看着他谢顶的后脑勺。

“乱输。”

“嗯？”他没回头。

“我要回去。回欧洲，回非洲。去让全世界男人排队肏我。让巴黎的穆萨把我按在杠铃凳上叫到嗓子劈叉，让非洲沙滩上的易卜拉欣叫我达喀尔的月亮，去把你还没来得及看过的每一张脸都睡一遍。反正已经治不好了，这身子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烂得痛快。”

乱输的法师又死了。黑白屏幕映在他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裤裆，那里已经硬得把秋裤顶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弧度。

“挺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挺好什么挺好？”

“文化输出。”他转过脸来看她，嘴角的弧度被屏幕黑白光照得有点扭曲，“继续搞。别耽误。”

李婉清盯着他那张脸。她只找到了自己刚才说的那些画面在他瞳孔里折射出来的光。“行。那我明天就走。”“明天就走？”“对。”“那我今晚帮你把行李箱擦一擦。上次南美回来轮子上沾了泥，还没擦。”

当天晚上，乱输蹲在阳台地上，用一块旧毛巾擦行李箱的四个轮子。一个轮子一个轮子地擦，擦完还拿手指抠轮轴缝里的泥垢。他那条秋裤蹲下去的时候裤裆绷得死紧，屁股后面磨出了两个对称的小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裤边。

李婉清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了片刻，踢了踢他的后腰。“擦完轮子进来。”“干嘛？”“干你。”乱输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李婉清已经转身走进主卧了。他赶紧把毛巾捡起来搭在阳台栏杆上，又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小跑着跟进去。

她把他推倒在床上，骑在他身上。盯着他的脸看了整整两分钟。他的耳根在月光下红得发黑，三层肚皮随着她的起伏在轻轻晃荡。两分钟之后他果然不行了，猛地抓紧她的腰，然后瘫下去大口喘气。她从他身上翻下来，拉过被子盖上自己。

“废物。”她对着天花板说。

“是。”他对着天花板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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