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争执起，母亲与我交谈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特别是在未来发展这件事上基本不再管我。看来她可笑的自尊和自卑连纸老虎都算不上，更像是一戳就破的气球，只剩下一片皱缩的橡胶。

既然是父亲和规则的决定，那绝不是随便说说的玩笑话，我也要认真地准备起来。我不是一个擅长早起的人，因此起床上学的时间还是维持在七点不变，但电车上比起看手机更应该背诵英语单词，做杂活时耳机里的音乐也不妨换成课文听力。母亲通常回家很晚，我以往喜欢和玲奈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里吃完再各回各家。最近往往一放学就会坐车回家，在楼下买点速食或半成品菜，节约时间。

在休息时间，我对切腹这种独属于古代武士的仪式产生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它意在更好地解决一个问题：如何证明错误或失败并非来自于隐秘的主观缺陷。

客观条件的限制和意志薄弱经常被混为一谈。即便痛苦真实存在，外界也可能将其解释为逃避或装饰性的借口。无论他人如何善意相待，这种怀疑都难以彻底化解，因为内在体验本质上无法被完全共享。举个例子来说的话，抑郁病人和懒汉都会躺在床上消耗积蓄或依赖他人供养，而二者会用类似的说辞阐释不能离开房间的理由。只要懒汉声称自己是痛苦的，任何客观的方式不能区分二者，而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演技高超的人。

于是，“以生命作为最终说明”这一观念便具有了某种超越时代的吸引力，它以不可推翻的方式排除了所有关于利益动机的想象——没有人能从死亡中获取正收益。

切腹与诸多自杀方式中追求迅速、隐蔽和平静的主流背道而驰。最内侧的腹膜破裂会产生强烈的神经反应，让胸腹部的肌肉不自主地痉挛和僵直，而内脏被牵扯带来的痛苦也是难以忍受的。因此，切腹对生命的消极作用要大于一般的自杀，自然能够覆盖更高等级的指控。

任何努力的收获都有边际递减阶段，无论如何集中精神、鼓励自己并寻求父亲的安慰，智力的硬限制还是让我感到越发无力绝望。按照目前的偏差值，我考上京都大学医学系的几率不算大，而失败是不被允许的。作为一块被父亲大人和无上的规则指明了未来的石砖，如果我没能嵌入这一量身定做的窟窿，自然也就无法嵌入任何并非为我设计的洞。我将不属于金字塔，不属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确定的结构。

“有子，今晚一起去站前新开的西餐厅吃饭吗？”

好友玲奈甜美的声音将我从神游中拉扯回来，才注意到下午的自习已经结束。刚刚的空想浪费了27分钟的学习时间，这对于距离大学统考不到三个月的高三学生来说是难以饶恕的错误。作为一种隐蔽而即时的惩戒，我将右手拇指和食指伸进左腕被袖口遮掩的地方，用锋利的指甲挤压细嫩的手腕皮肤。手指用力揉捻、搓动、切割，一阵尖利的刺痛折磨我的大脑，并将持续27秒——我期望这种直接的痛苦刺激，可以将被我本能控制的偷懒部分当成巴甫洛夫的狗，训得老老实实。

“有子？”

“啊！啊，我不去了，今天有点事……”

“喂，你天天都有事……是不是交了小男友啊~”，玲奈露出姨母笑，凑近我堆满练习册的课桌，“欸，袖子里藏了什么？”

我立刻中断了惩罚，触电般将右手从袖子里掏了出来，但这动作反而引发了低端女人的进一步好奇，抓住我的左手，向上撸起袖子。她并没有看到预期中私定终身的手镯，只有密密麻麻的红色印记，少数伤痕的边缘曾经渗出血液，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痂。

“嘛，我最近手腕很痒，抓破了。”

“没、没关系……可能是，冬、冬天空气干燥，皮肤就会有些脱皮。”少女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撤了一步，打着哈哈走开了。

尽管我早就知道玲奈头脑简单，但这一拙劣的借口能够蒙混过关确实也是意外之喜。在这个傍晚之后的一个星期里，玲奈找我一起做各种事情的次数有增无减，似乎希望强化我和她的社交联结，却完全忽略了我对时间与规律的需求。过于粘稠的少女让我不自觉地开始躲避、忽视，甚至直接逃走。

她也和曾经的我一样苦于没能获得规则的指引。我怀疑，这女人内心的邪恶让她嫉妒我，嫉妒被父亲大人和规则青睐的我，以至于一次又一次想出打搅我备战的奸计。西餐、咖啡、小蛋糕、书店，她用无数糖衣炮弹尝试让我陷入享乐的泥潭。每当我凭借顽强意志坚定拒绝她的诱惑，那人脸上总会浮现出担忧和寂寞，一定是出于计谋失败的懊丧。或许很快，咖啡里就会掺杂某些令人无法戒断的致幻剂，又或者她会用安眠药让我失去意识，交给那些猴子一样的男生凌辱。

父亲大人揭穿了你的阴谋，你无法得逞。做你的美梦吧，高桥玲奈。

随着统一考试的不断接近，老师经常与我谈话，建议我要么考虑别的专业，要么选择一个稍微低端的学校。但规则就是规则，改变自己的位置和属性是不可接受的。我向她保证，一定会以悬梁刺骨的精神冲刺，在最后的一个月中把自己的排名再提高15%——这是有较大把握被录取的最低要求。

当然，我也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另一手准备。如果因为无法克服的困难导致我丢失了天意预定的位置，这种巨大的挫折一定会被等着耻笑我的母亲和玲奈看到，用各种恶毒的言辞侮辱我的尊严，甚至将我一人的错误扩展到父亲大人和万有的规则上，质疑他们的全知全能。这是绝对不能容忍、但也无法反抗的最差结局。为了规避这种可能性，我决定在落榜后切腹自尽，作为十几次模拟切腹的终点，也作为我坚决和勇敢的最佳证明。

“您觉得如何，父亲大人？”

我毕恭毕敬地将自己的计划讲给他听。牌位的侧面长出两只木制的小手，从佛坛里伸了出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父亲是全知的，理解这个世界的压力、多变和竞争，理解我的能动性已经发挥到极限，为我的成长和坚强感到骄傲。至于那尊未来佛，尽管我相信祂可以从来世的起始时间推知我此世的寿命，进而预知我的升学能否成功。但祂并无表示，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或许天机不可泄漏。

统一考试的结果很快出来了，我的成绩还不错。如果报考的是教育、护理或机械，被录取的概率已经可以达到八九成。但医学系的激烈竞争会延续到各大学独立举行的二次考试，这才是让我昼夜不安的存在。

拉开学习桌抽屉，儿时的旧铅笔盒是最自然的掩护，里面装着一板铝塑包装的药片，和一小把裹在卫生纸中，被时间染上淡黄色的药片。前者是每晚一粒，让我可以迅速入眠并消除噩梦的佐匹克隆，后者则是作为最后手段、充当忠实可靠的介错人的戊巴比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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