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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来宾 #1,I 花窗,或迷惘地久天长

[db:作者] 2026-08-23 09:50 p站小说 7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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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层楼下就是午后的操场。模糊的叫嚷,口哨,篮球击撞地面的声音都蒙上了蒸汽,远远地,像在闷煮一锅麦粥。靠近大街的楼房总是这样,白天充斥着嘈杂的人声,到了晚上则是飞驰的引擎。窗户时不时地撞在框上,砰的一声又一声。圣德芬猛地睁了眼,他没被噪音吵到——规律的声音是不会惊扰人的,只是伴随巨响,他不知是梦见跌了还是撞上什么,心脏狂跳着醒了。

今早从便利店下夜班,回到住处躺下,脊椎到腿骨由内而外地发着烫,睡过一觉,就只剩下胀痛。原本他定了个一点的闹钟,五个小时后出发还能赶上下午的课,却没能听到。狠狠踹过几下窗户,摸出枕头底下的眼药滴过几滴,苦味就顺着喉咙淌了下去。

待到终于起身,膝行至窗边,外面的天色正从黄昏一转晦暗,雨几乎是就在目睹的一瞬间降了下来。窗外泛起惊叫,又很快被浇散到只剩下水声。圣德芬将窗子大敞开来。

看眼手机,醒了一个多小时了,球赛派对也还有一个多小时开场。他一点也不关心球赛,甚至不知道是哪两个队在比赛,但此时此刻,在暴雨中,他至少有个派对要去赴。预留出坐车到市中心的时间,显然不够一局Pluto,最多能打到第二个随机boss。况且头还晕着,眼下应当立即洗澡,换身衣服出门。可依着惯性,他仍靠在床头,打开了手机里的KK。

三年前,KK还是个匿名网站,knockkoock.io,里面按照地域和话题分区,多是灵异怪谈之类,现在还在他的网页收藏夹里收着。里头的旧帖子早被删了大半,也不再更新。直到去年,KK取消匿名制,开放软件下载,老用户流失了不少。如今,KK倒更像是悬疑题材爱好者的交友软件,一打开,首页还有人在推荐十几年前的经典恐游《棱镜》《9F》《雀鸣》《沙特莱堡》《千年人偶之庭》之类,永远都是这几个。好在,时不时也会有人发些不入流的电影,比如前阵子他刷到的鲨鱼电影资源帖——一种挺怀旧的类型,喜欢把鲨鱼和各类要素结合,吸血鬼、火星、丧尸……总还有些小团队做着玩。上个月,一个百无聊赖的晚上,他实在好奇僵尸鲨鱼会是什么造型,便找来片源,一口气看完了《狂鲨:丧尸危机》前三部。不到五分钟,他就发现所谓的丧尸鲨鱼,就是丧尸骑着鲨鱼——仅此而已,可他还是看了一宿。后面还有五部,实在看不下去,可每当想起那个晚上,又觉得还算愉快,至少他当晚兴冲冲地写了篇长长的观后帖,断续有了600多kudos,成了主页里最热的一篇。

他早就看不进去任何一篇长帖了,可此后,他却习惯于每天打开软件,顺着点赞跳转到原帖一遍又一遍地回看。也正因此,他对狂鲨三部曲的内容记得非常清楚:第一部是鲨鱼突然反水干掉了丧尸,血浆镜头非常多,很过瘾——那时鲨鱼还是彻头彻尾的生物。第二部很保守,跟第一部差不多,只是多了个鲨鱼跳舞的场面,音声配合得不错。第三部,鲨鱼觉醒意识,最终又被人类收编,其间穿插一些莫名其妙的情色画面,女人的胸、腿,男人的手臂……最后,人们骑上鲨鱼飞向太空撕咬宇宙僵尸拯救地球危机——烂透了。

但话又说回来,为什么电影片单永远在推荐Top10,Top100?Bottom10和Bottom100呢?不过即便是Bottom榜单,能位列榜首,也难说不是一种隐秘的荣幸,那种滑稽的荣幸,圣德芬想,可这样的荣幸也不属于我。
总之,今天他也一如既往地打开了KK。每隔一段时间软件更新,登录验证就会过期,需要重新输入账号和密码——依旧是惯性输入,所有账号都是手机号,所有密码几乎也是同一个,一个为了应对所有要求设置的密码,包含数字、大小写字母、和一个特殊字符*。每次开电脑、登游戏账号、充值、网购……全都是它,绝没有输错的可能。

可是这次登入后,loading却转了半天,待到终于加载完成,他一瞬间点进消息栏——没有任何消息提示,他又点回主页。

主页上是一个陌生又怪异的头像:一个漫画绘制出的男性,夸张地用手指圈住舌头,眼神迷离地看向屏幕外,像在挑衅着审查的边缘。圣德芬捱不住好奇,便仔细查看起了这个账号。ID是“第四等人”。

——显然,这是个bug,或许因为他们同时上线,也或许是更稀奇的缘故,他登入了别人的账号,一个私人日记似的账号。这个号主从来没有在论坛区发过帖子,也不和任何人互动,日志全部上了锁,仅自己可见。

圣德芬被动地看到了最新的一篇,主题名为“厌烦”:

一个多月,开车、睡觉、看书,如此循环,腰一直疼,没说过几句话。今天一连串地发出这么多条,也许是为了弥补这份空虚。但现在充实起来了吗?打了这么些字,全都关于我自己,真叫人厌烦。内容,口吻,永远都是一个样子。这一年来只有一件新事:奶奶死了。我总想起她蜡质的皮肤,她那双手,小时候我们总一块走过的那条乡野小路,还有她的儿子们,尤其我那个浑爹……对这一切,她都不在乎——她其实什么都不在乎,或许也不在乎我。还有什么新鲜事?对,我在寻找配偶,甚至不能说成寻找配偶这么正当。我只是在注视,或者说我是在生活中视奸。我的同事,L,头一次搭话的时候,我朝他丢了一颗小石子,刚要离开,他又朝我丢回来。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就开始意淫起人家了。L没什么男子气概,躯体、精神,从不经营任何一种雄心壮志,也从不为此羞愧。他比我来得晚,却那么自然而然,和路线上的人都混熟了,知道每个站点什么好吃,总带上我。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欢他……亲和,但有点一板一眼。没人弄得清他在想什么,开车拉货按时打卡,这可不是什么玩神秘的地方。他有点像是我这种人,起初我觉得有七成,现在我觉得不超过两成。最近胃里面有饭没饭,都要燃起一阵酸苦。没有人说话,货车像个铁盒子,我得空就歇,坐在里面看电子书,划好词好句,都收进这个铁盒子里,这样就会好过一点,但仍然没能充实。“希腊人和罗马人把水当作万应灵药……传统医治躁狂病人的方法是将其数次浸入水中,直至他筋疲力竭,归于平静”——这个好。我也是患者吗?我没钱知道。话又说回来,我又何必非要躲藏在一个病症身后呢?我要健康,我还想学德语呢!“能读原典才叫牛逼”,我这辈子不可能牛逼,但只要你去买最新款的通感3代,充值那个上万块的超级VIP,下载7000个德语单词到你的大脑,你就牛逼了。你再下载个插件,还能把每天的生活当游戏,开启自动扫地机器人加五分,开启冰箱自动清理模式加五分,下楼丢垃圾加二十分,每天轻松赚到一百分,成为新时代自律人士……上学时,我有个同学擅长学语言,半年一年的就自学一门,能读会写。我佩服他,却泼他冷水,说以后肯定能直接下载语言包到大脑。他问我,你知道学语言最好玩的是什么时候吗?我说大概是刚有些起色能看懂第一篇文章的时候吧。他说,不,是你打开一本异国诗集的时候,它字大行稀,写满了不认识的字符,你什么也不认识,却能觉得它真是一首诗。我不懂诗,我耻于说诗这个字眼。毋宁说我耻于一切。我只该找个地方,为全部耻辱做个了结。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出于恨,再归结于委屈?你只是缺乏他人的关爱罢了——可别羞辱我了,我和你们不一样!真硬气,但只是打完这句话,气就全散了。我一直拒绝承认的就是失败,脆弱和庸俗是一种失败,恨则是另一种失败——这句话绝不是真理,我没在否认我的过去,正相反,我更敬佩那个顶着文过饰非的压力的我,那个想把属于自身的真理解释给大家的我。但我失败了,我坦然认输,我不得不承认:我就是恨。在这些恨中,L,我将你精挑细选出来,我最恨你,我不会向你坦白,也不会向你倾诉。但今天过后,你得把你的怜悯都献给我,你肯定会的。马上扣动扳机,我们将在你的善良中再见……就是这些话,永远都是这些话,我是一个自动说话人偶。如果有人出价购买,买下那些快把我淹没的高帽,让我去做个名副其实的奴仆,一切或许还要容易许多。

圣德芬看了一遍,这篇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两个月前,这个人在写完这篇之后真的做出了某种了结……死去了吗?他接着看向下一条,无题,只有一句:

说出这些就接近真实了吗?并不。

再来一条:

附近的加油站最近多了一只小白猫,天天在周围游荡。或许也不小了,我不知道。但只要不是老得过分,猫看着都显小。前些天,可能也是一个月前,我给它买了些吃的。看到我拿着罐头,它就用头蹭我,脚踝上传来一阵绒毛的触觉。我拿着罐头不给,希望它再蹭我两下,可它走了,还用尾巴打了我。我也需要一根尾巴,我愿拿阑尾换,或者阴茎也行。不过……我想说的是,自那以后,我又看到了另外两只白猫。一只在厂房的院子里,一只在公寓楼底下,都是鸳鸯眼,一黄一蓝,和加油站那只一样。

昨晚,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很想确认这三只白猫究竟是不是同一只。下班时,我带上厂房那只回了加油站,却不见总在附近徘徊那只,老板告诉我,它早上叫车子给撞死了。我回到小区楼下,兜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小区那只。眼看着三个只剩了一个,我就觉得我应该养它,况且我喜欢它的触感。但我不能养任何动物。我把它放在了楼下。今天我又看到了它了,还是只它一个。

圣德芬从未想过能在KK碰上这样一次奇遇。往上翻,主页背景是张相片,像是在荒僻的山洞前面。他不想看见真人的脸孔,却还是忍不住点开——好在这是一张拍摄相片的相片,模糊得很,山洞前也被剪掉,留下一个白色的人形空洞。

他又拖到最下面,共计167篇,看来今晚的派对,甚至明后天的夜班他都有东西可看了。对于一个有可能已是死者的用户,这么说未免有些心硬。可不知为何,如果是窥探这个人,他倒毫无负担。

再来一条:

最近,学着大家的焦虑,也去翻翻求职网页。左看右看,也只能运垃圾。我不焦虑,我可不辞职。“成为你自己”……说了快三百年了,可是我有什么使命可赋予给自己的呢?开垃圾车——在垃圾识别技术更精进的日子到来之前。五年前,我还是老板的司机,不爱洗头,五天不洗。老板说我有股味,我不改。再给我次机会,我早一次,晚一次,一天两洗,喷香水。

眼看就要一直这么看下去,突然,他瞥见了一篇名为《愧疚》的篇目:

是我害了你,尽管不是故意的,而是因为我的愚蠢……

他忙划过这篇,放下手机打算洗澡。备好出门的外套后刚脱下睡衣,门锁解码的提示音就响了,他忙将睡衣套上——来的是房东家的小孩,佩吉,刚七岁,就住在楼下,家里给报了三个补习班,也不怎么去上,一逃课就往他这跑。无非就是来玩古董的,也就是他那台电脑,这都怪他爸给通感上了未成年锁。可每个游戏佩吉都是输几把就再不碰了,只坐在一旁指挥他玩。

颇颇颇……

小孩咕哝起来,他总是这样,喜欢用嘴巴去品尝词语,再吐出富有节奏的怪声。前一阵佩吉沉迷说Toronto,Toronto……害得圣德芬也常常想起这个毫无意义的音节。眼下佩吉又不停地啵着嘴唇,直到准确地发出一个prostitute,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Prostitute,嘿,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你从哪学的?
通感3的语言包啊,早上我爸给我下的——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圣德芬没有回答,佩吉又咯咯笑起来,chick啦就是chick的意思啦。那你总知道totora吧?这个你都不知道,就是……就是一种船呀!那voodoopoda呢?
鸡毛!圣德芬冷笑。
不对,这个词是我编的,你瞎猜吧?年底你不也要考试嘛,之后语言补习班的课我都不用去了,我来教你吧!佩吉说着更得意,又咕哝了一段不知哪里的语言——听懂了吗?

圣德芬进了浴室,不再理会。可没过多久,热水刚淋下来,外面就砰砰砰地砸起了门,“这个怎么办啊”。圣德芬吼了句“什么”,佩吉和没听见一样继续砸着。之前,还住学校附近那个五户合租的隔断房时,就有个女房客——谁和她洗澡时间冲突,或是带了朋友,也会来砸门。每次应门,对方就涨起愤怒的肋骨看着他。为此,他还买过发膜和身体乳,专挑对方在浴室门外发难时好好养护自己一番。可他实在受不了敲门的动静。直到有个晚上,隔壁传来肉与肉的声响,他总算决心搬走,此后就选中了这个17平的房间:

一间兼任起居室、厨房和书房的客厅,一间厕所,二层的小阁楼里只摆了张床垫——就这三间,略显局促,却好歹是独居。客厅里还有个别致的直棂窗,顶端有一轮弯月,周围一圈,则依序是由含苞到盛放的百合——洁白的花瓣,橙黄的花药,在日光下规整而平和。圣德芬想象着月色透过这片玻璃时的模样,当即选中了这个居所(只是起初他还以为那真是花窗,住进来后才发现只是透光贴纸罢了。但这也不妨他喜欢。更何况,他有阁楼了)。
只是它距离商区远了不少,比起合租房也贵了三百,不动监护人每月打来的钱,刚好是兼职薪水的一半。好在离开学校门口那堆酒吧、餐厅跟熟人,吃用也宽裕些,每个月底还能剩几张买鞋请客的钱。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个佩吉……有时圣德芬倒乐意他来,砸门之前,他原打算洗完澡拿罐可乐一块出门。现下他只想立即更换门锁密码,再不叫旁人进来。

可草草出浴,只见房门大敞,佩吉也没了踪影。高跟靴被踢倒,麂皮的绒面上浸满了厕所门前溢出的水。手机呢?手机被丢到沙发上,圣德芬马上捞起,发现后台已被一键清理。再点开KK,头像是熟悉的铅笔画,一个垂着头,被淹没在杂草中的人像——他自己的账号。他又重登了三次,无果,检索“第四等人”,点开,果然,里面一篇日志都看不了。

一个小型奇迹转瞬即逝。圣德芬套上了帽衫,临出门时耐下心重设了门锁:4444——连按后又停下,最后又追加了两位:13。


紧赶慢赶,他还是迟到了。推开包厢,预科班上的同学早各自坐了几桌,加上带来的朋友闲人,林林总总二十来号,聊得正酣。其中有个生面孔,看样子是买了一台最新的通感3Pro,花了8万多。据说3Pro主打多人共感模拟,体验上比年初发行的通感3更拟真,“只有大脑想象不到,没有通感模拟不了”——广告正打得铺天盖地。
圣德芬刚进门的时候,就见满屋子的人互不对视,眼神空洞地各说各话。没什么人发现他到了,众人都用通感接入了3Pro的共享房间打派对游戏。听起来,他们也把球赛转投进了里面的虚拟影院里。全屋子的人就这样错杂在两个空间,偶尔一块发笑,偶尔又为新款通感的高清程度,或是些细枝末节的功能啧啧称奇。当然,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没进派对房,只是用3代通感小声交流着什么。

“瞧,这张够那个吗?”
“够哪个?”

伴随着一声模块共振的提示音,另一个人愣了片刻,随即夸张地笑了,扮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圣德芬坐在他们旁边拿餐前糕点填肚子,再用咖啡利口酒往下送,味道涩得可以。

“之前你不说参与过ST项目嘛,是参与了3代的研发,还是之后的?还没听你说过是个什么项目……”
突然,路过的人拍了他一下,是“绣球”。之前因为拿绣球当头像,大家就这么叫了下去。在预科班里,绣球还算是他熟悉的一个,这回也是绣球将他叫来的。而所谓ST,指的就是三十多年前最早投入脑机交互的SynapTech公司,同时也是目前最受关注的“通感”系列产品的发行商。绣球这么一说,半个屋的人都断了通感看向他。

“我参与的是和大脑有关,但不是通感系列……而且我也只是去帮忙的,具体也不太清楚,况且还签了保密协议的……”
“是那种人型小白鼠嘛?给钱不给?”有人忽然打断。
“我不是那种试药的。而且那会也没钱拿,每天不说做问卷,还有很多相关的课要上,倒比预科教的有意思多了。当初我还是跟朋友自愿参加的……”
“那也还是小白鼠嘛。”

还有人借机问:“那你是做记忆芯片的?没事,你不用亲口说,不给反应我们就当你默认了。过几年要上的话,要不是新通感,那就是记忆芯片了。”
圣德芬摇了摇头。如果一开始不接茬就好了。想起自己方才说话时那等知情人士的得意语调,他的喉咙不禁一阵抽搐。可他也不用再为难了——人群忽然齐齐屏息,露出兴奋的表情,眼睛却都没有聚焦。显然,他们又在注视着另一个空间了。
圣德芬一时不知道该把眼睛看向哪里。

——球进了!
很快,一个人的欢呼点燃了所有人的沉默。

圣德芬就着餐点将酒喝完,胃便暗自拧了起来。他打算出去透透气,再想个托词回去。可还有几个竟也跟着他一块出来抽烟。绣球连递了他三根,和他连声叹着好累。回去又续了两杯,直到一群人喝得迷糊,他才打了个招呼,说是有人找。在一片“是女朋友吧”的眼神里,他总算找到了个恰当时机离席,算不得扫兴。这样一来,下次他就还能受邀参加这种乏味又叫人眩晕的派对了。

夏天的午夜已经暗到不能再暗。圣德芬刚推门出去,就把衣服的帽子扣在了头上。做这个动作时,他总有一瞬间的满足。尽管这会遮挡视线,对近视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他也从不曾在街上或是学校里戴眼镜。他宁愿每次都早点去,占住一个后排的边角,又斜又远。一上课,投影的幕布上惨白一片,他从来看不清上面的字。

全班都装了通感芯片,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鲜货了。十来年前,初代通感就配备了视觉矫正功能——那时,它还只是在脑机的基础上做了一套神经编码系统,能将程序转化为五感讯号,却是作为游戏主机发行的,还不普及。待到2代,ST收购了游戏公司,将大部分移动设备的功能集成于一身。发行不久,不仅是手机,风靡一时的ai眼镜也淡出了主流市场。眼下已迭到3代,五感模块已经超越人机互动,能够在人和人之间传输了。就连课堂上,有的老师都会用来传输模块。可圣德芬只有兜里揣的这副ai近视镜。

它的镜片已经磨花了,镜腿电池也有些老化——这还是五年前在福利院时,老师专门带他去配的。那时,他的视力关乎班级荣誉。可现在这双眼睛就没用了。除却在家,他只在走夜路时才会戴眼镜,比如现在。眼镜的保密工作他向来做得不错,只有一次,也是在这么个夜里,他迎面碰上了个班上不熟的同学。
哪淘的,这么怀旧?
我自己用的。
这多麻烦,你耳后不是做了接口的嘛,芯片丢了?弄个新的不就好了。
你给我买啊。

对方愣了一下,马上又说起现在搞个最实用的通感2代也不过一万多,二手的顶多八千,性能也算挺全了,总比每年换那些手机玩具便宜……圣德芬忙寻了个生硬的托词走了。后来再碰上,二人默契地不再招呼彼此,眼神也不接触。只是不出三天,半个多班都知道了他戴ai眼镜。

不想这些了。出站时,圣德芬一并甩下杂念。只想着明天还有晚班,必须早点睡,不然白天又没精力去上课。距离住处还有将近两公里,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缘故,这一路走得腿脚酸胀,恍惚中总感觉身后有人。回头去看,不过是风声树影。很快,他路过一条窄巷。那巷子正对住处,每次路过都想知道能不能走通,却毕竟没试。这回路过,不知为何,他已走出了几十步,却又折返回来。

刚钻进巷子他就后悔了。这里实在太暗,两面灰雾色的水泥墙无限延伸,远处的高楼在夜色里耸动。圣德芬感到一阵恐惧——可就和小时似的,他总是试着在阳光底下闭上眼睛,走得尽量远,即便有树影撞进眼睑也不可以睁开。现在,他不禁好奇自己还能走多远。

这个巷子有没有尽头?

那个第四等人究竟愧疚什么?他无心害死了谁?

他才发觉自己今晚好似从未走出过那个账号带来的晦暗,和这条巷子同样的晦暗。他越是集中精力,头脑就越像要融进别人的梦里。我真的醒着吗?

他继续走着,直走到巷子不再向前延伸,左侧竟又支出一段——不远的尽头是处小院,院落远处的夜空上则矗着一个小教堂的尖顶。

显然,这条路不会通向住处了。可他还是不自觉地走向了尽头。夹道的植物深深浅浅,换作学者,这里该是个充满命名与差异的乐园,可他只能将面前这些无益的植物统称为杂草。此外,还有只在网上见过的自行车,瓦楞纸箱里堆放的书本报纸连成一片……这一切都在夜里化作了边缘模糊的杂物。可当他从杂物中抬起头,却发现院中还有一个存在。有那么几秒钟,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个东西。

有个人站在院子里,就在院中屋前的台阶上。

不……不是人,人没有翅膀,更何况是三对。只需看一眼,他就知道那不可能是装扮成天使的人类。因为就在他看到对方的同时,有一扇羽尖就像是感应到旁人的到来似的,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那些翅膀很庞大。尤其是中间那对,几乎包覆住了人身,在月光下透着银亮。他的双目一时不能尽览,也不能直视。当对方回看过来,圣德芬忙低了头,将眼镜摘下,揣进口袋。他当然再也看不清了,远处那张面孔在他的眼球里只是白茫茫的,没有边际,也没有形状,只是对着他,一动不动地凝望着。

许久,圣德芬就这样又斜又远地望着,和白色陷入了一场对峙。

自从走进巷子,他的心一直紧紧绷着。可此刻,那里面竟涌起一阵莫名的眷恋。这个身影要是能站在花窗底下该多好。想到这,他抬起脚,走进了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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