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空俯视的城市总是非常大，即便是在高处抬头望去也有更多高楼直冲云天，钢筋水泥组成的热带雨林有着自己的脉搏，失踪一个人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影响，每天都有人出生，死去，失踪……这个无数人组成的宏大的生态群细想却这么冷漠。

丰川祥子早就已经知晓这样的事情，所以学校之类的处理和应付并不麻烦，麻烦的是特定的人，和失踪者本人有联系的存在们，只有她们会对理由和真相穷追不舍。

丰川祥子无法面对那些存在。罪孽深重的感觉额外清晰，她无力地倒在原地不知所措。意志想要按照生存的惯性逃避和忘却，重复那不知道发生了几次的过程。

我讨厌自己。

无法下定决心去安然走向自己选择的道路，只是软弱地祈祷着忘却。这样的心情，居然被过去的自己冠冕堂皇地歌颂为忘却女神。

“如果讨厌这样的自己，改变不就好了？”

“你们几个是什么时候……”

换掉演出服的Morfonica成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祥子旁边。

“我们在找仓田同学，你看到她了吗？”

“小真白之前跟我们说要来找你来着……奇怪了，哪里都找不到……”

“这边看起来也没有……那我们……”

“等等！是我的错……这是，我的罪孽……”祥子叫住了她们，把这荒谬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现在做什么都已经晚了。祥子一动不动，摆出一切听从发落的颓废样子。

……

“知道那些人的样貌吗？”

“联系警察了吗？”

“有那个地点的描述吗？”

“网上有消息吗？”

“可恶，难道没有一点线索吗？”

“能试过的方法之前都试过了……”

祥子摇摇头。仔细想想的话，那个好像没有任何太阳升起的房间，简直不像是现实中应该存在的东西……

但是事到如今思考这些也没有意义，已经试过了所有办法，已经结束了。自己只能背负这样的罪孽，然后……活下去吗？

我害了一个完全无辜的人。

我讨厌我自己。

即便是想要赎罪也没有道路，即便是拼尽全力想要做点什么也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丰川家的时候，将自己沉浸在公务里的祥子，一直到天黑也无法入眠。

手机震动了一下，看到的是群里发的消息，为了交换信息而建的群真的有了消息。

“我找到了线索，在都市传说里有类似的描述……玩乐人间的神秘犯罪团体，随机抓人来享乐，沉溺其中的人不愿再回来……必须寻找另外一个人顶替……”

“那，有没有人说怎么找到那个地方？”

“没有，不过似乎有跟她们沟通的办法……想着她们的样子然后和她们对话……”

“哈？这也太抽象了吧？”

“简直是唯心主义……”

回想起来，回想起来那些被忘却的记忆……祥子想着那个面具精致的脸。

“什么啊？不是已经没有你什么事情了吗？”

她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然后眼前一黑，意识离开了身体。

“喂，祥子，你那边有没有想起什么新的消息……祥子？”

“难道是睡了吗？”

……

丰川祥子在黑夜中醒来，这次没有被绑着，面前是幕后主使精致的面具。

“为什么回来了？不是已经完成我们的约定了吗？”

“把真白还回来，她……不该来这里。”

“你反悔了？”

“我根本就不想……”

“不，那个瞬间你就是想这么做。即便是现在，你依然犹豫不决。无法下定那个决心，因为你根本就不想。”

祥子咬着牙，说不出话。

对方显示出一种兴致缺缺的样子，邀请她坐在沙发上。

对于让别人，尤其是危险的敌人瞬间猜透心思这件事，让祥子觉得额外难堪。她坐在沙发上警惕地盯着对方，“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是我要问的问题，你来这里做什么？就是为了问我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吗？”

“……仓田真白在哪里？”

“承担你逃跑的，你所恐惧的东西。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

“恳求你放了她，能承受的代价我都会付出。”祥子站起来，深深地向对方鞠躬。

“哦哦？真让人感动啊，不过没办法呢，这里只按照既定的法则运转。我按照这里的启示抓人，给启示里的惩罚，就这么简单。总有一个人得完成启示里的东西呢，不然我们也没有办法，说到底我们也是工具人呢。”

“那……”

“对，你来承担不就好了吗？”

“……”

“怎么了，为什么在浑身发抖，你在害怕吗？和那个时候一样。”

“……”

“你是一个非常在意自我的人，根本无法做到为了他人牺牲自我。所以，你绝对不可能会承担起那个的。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那个东西是为你量身定制的，那个是像死亡一样的东西，所以你想逃离也情有可原。”

“……”

“怎么了，因为我说了实话，所以惹你生气了吗？”

戴面具的人发出了笑声，她看着祥子低着头沉默不语又咬牙切齿的样子，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这里的时间和外界是不一样的，所以你有很多时间思考。不过也没有什么意义。”

就算有很多时间，丰川祥子也不会做出那个选择。她们都清楚那一点。

“所以你来这里干什么呢？难道只是来见见因为你而受害的人最后一面？”

祥子讨厌对方那种嘲讽的语气，可是又无法反驳，抓紧裙摆的她不知所措。

只是凭着一时的情绪到了这里，但是……对于那份惩罚感到恐惧。祥子害怕的是死亡，或者说没有未来这件事情本身。

连世界上不存在永恒的东西这样的规则就已经让她恐惧，更何况是自身意志的消逝。

只剩下身体欲望，沉沦在这里，那和死亡没什么区别。面前的人说得对，这种恐惧完全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所以即便厌恶自己，也无法下定决心承担起那些。

但是……真白怎么办？

“啊，对了，忘记告诉你了。”

在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了很久之后，戴面具的女人慵懒地补充，“就算你下定决心，现在决定权也不在你呢，在那孩子手里。如果她同意那个交换的话，你应该早就回到这里了。”

面对祥子震惊地抬起头的样子，女人依然自顾自地喝着茶。

“你觉得只有你有选择拉一个人顶替的权力吗？不过，因为你一直在这里踌躇，现在事情大概已经结束了。”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她继续用不变的慵懒又嘲讽地语气询问着祥子，“茶也凉了哦。”

“……我来……带她回去……至少要带她的人回去，她还有关心她的人，她们会担心她……为此我也愿意付出代价……”祥子的语气带着哀求。

“哦，那跟我来吧。”

“现在不说什么代价规则了吗？”

“哦，启示里没说不能带人走，而且等玩腻了我们也会丢回去的。”

……

祥子最后还是见到了对方。浑身湿漉漉的真白看上去刚洗完澡，人还没醒，就像睡美人一样。她忍不住抱住了她，感受到对方身体在颤抖，整个人在昏迷里也像是要哭的样子。

“为什么……”祥子很想问她，但是仓田真白没有醒，只是看上去很不舒适地沉睡着。

“稍微让她睡一会儿更好哦，醒来的话会更难受的。”

“啊，衣服的话找不到了，不好意思。那么，再见了。”

……

Morfonica的人赶来的非常快，在真白醒过来之前，所有人都聚集在了丰川家。

现实的时间似乎只过了两天，祥子觉得很恍惚。明明在她看来没有解决方案，完全是走投无路的事情，就这样不可思议的结束了。

唯一的代价只是仓田真白变成了现在的状态。半昏迷地依偎在祥子怀里的时候，也是哭泣地呢喃着不成句子的话语，像是做噩梦了一样。身体徒劳地蹭着祥子，想要得到安慰。

祥子把人放在床上，不敢看她。

Morfonica的人比祥子要积极很多，她们已经在想着之后怎么办的问题了。

“先去看医生吧，不管是什么疾病，都不会永远长久的继续下去。至少应该有办法减缓和控制……”

“喂，话说丰川家有私人医生吗？”

“有，我这就叫过来。”祥子这才如梦方醒。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真白，只是坐在旁边，和她们一起等她醒来。

月亮快沉下去的时候，真白醒了。她看着祥子的样子很迷茫，直到眼神扫过筑紫的时候，才轻轻地说话了。

“呜呜……筑紫……”

“我在，怎么了？”对方很贴心地探出身子，让真白抓住。

“想要……想要……”

“唉？我，我知道啦，稍微忍耐一下，不要蹭我啦……很痒……”

“果然变成这样了呢……”

“和丰川同学说的一样。”

“嘛，总之白看上去还算健康，应该没什么事情！”

“现在下结论太早了。总之，先排班次吧。在医生来之前，希望仓田同学意识清醒一点。”

丰川祥子看着她们，不知所措。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呢？

她打电话催促医生快点来，同时着手寻找更多更专业的医生，对了，还有安排她们的住宿……

“丰川同学？丰川同学？”她记得小提琴手的名字是八潮瑠唯，月之森之前的学生会会长，对方看上去很冷静，没有催促她，只是等待她回过神来。

“我在，什么事情？”

“需要给你排班吗？”

“唉？”

“我知道你和仓田同学的关系，是你的话应该也了解她的喜好，仓田同学应该也不会拒绝，虽然现在她神智不清。考虑到时间问题，我觉得参与的人越多越好。”

“不，我……我还有事情要忙……”祥子躲着对方的眼睛。

“是吗？那真是失礼了。”高挑的人没有停留，回到了原位。只留下祥子自己在原地踌躇。

医生诊断了很久，祥子给医生们腾出了空房间当会议室，等待血液化验的结果的时候，祥子在自己家外面的空地徘徊。

一切看上去都有进展，只是好像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这当然不是什么很坏的事情，事到如今还能见到对方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但是，祥子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很沉重。

“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嘲讽地留在了脑海里。

对于仓田真白，自己要做什么，自己能做什么，祥子一无所知。前方像是一片未知的黑暗，向哪里迈步都不合逻辑。

因为，事到如今，她又有什么资格来做什么呢？

她看着她们在认真地听医生说话，仓田真白在旁边又睡着了，像是流浪许久后回家的猫……祥子觉得自己的存在在这里是多余的。

对方已经不需要自己，如果是她们的话，祥子知道她们会把她治好。

自己除了出钱之外，无事可做。

已经结束了，她知道。

只是……心里沉重又乱糟糟的。祥子迷茫地站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看着天空。

“真是太好了，医生说小白只要几个月就能康复了……啊不对，是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广町……前辈……”

“我觉得你可以会想知道这些，所以来告诉你。虽然你和小白的事情，我们没有权利干涉，不过呢，不要自以为是地远离我们，远离小白。嘛，算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但是，我已经，没有资格……”

“重要的是你的内心，小白说祥子是一个满脑子自己的人，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现在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呢？”

“因为……”

因为，那样内心实在是太过恶劣，恶劣到祥子忍不住地厌恶着自己。

“因为，即便是这个时候，我现在想的也是，为什么她的身边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我想把我的余生都用来陪伴她，当作补偿，但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我是个自私的冷血的魔鬼……”祥子哭了，“在那个地方，我不敢去替她承担那些……就像她做的一样。”

“如果你讨厌的话，改变不就好了。”

“啊，ruirui，你要走了吗？”

“嗯，下午有音乐会。”

“啊哈哈，ruirui还是老样子呢。小白怎么样？”

“和之前的情况一样，不管有没有醒着，意识都很模糊。医生的建议是先稳定这个状态，之后再慢慢戒断。”

“慢走～好了，我也要去接班了。ruirui说的没错，如果你讨厌自己的话，那么就去改变吧。”

要是讨厌的话，改变就可以了吗？

“是啊，啪地一下行动起来啊，再说，白的话是很好的孩子啦，肯定会原谅你的。”

“可是……”正是因为知道对方会原谅自己，才额外觉得自己不配被原谅……

一连很多天，仓田真白还是处于半梦半醒一样的无意识状态。像是饥渴的婴儿一样，清醒的时候只会喊着“想要”，再也顾不上什么羞耻。祥子面对那个只会索取性爱的陌生的躯体，产生了厌恶的感觉。她无法接受仓田真白变成了这个的样子。她甚至觉得对方很“淫荡”，并对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对方的自己厌恶无比。

过去的回忆变成刀，想起对方在舞台上的时候，在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抱怨的样子，微笑的样子，祥子就觉得痛苦。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而自己现在却还在害怕着现在的结果，本能地表示抗拒。

这让祥子更加厌恶自己，简直是无药可救。

对方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明明看到了自己，却还是呼唤了筑紫，祥子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自己难道有做过对她很好的事情吗？

为他人做点什么，祥子对此一无所知。她从来没有想过如何设身处地帮助别人。

她们似乎都很擅长。

冬天的夜晚很长，那天晚上陪着真白的是筑紫。对方因为太专注于对付真白，并没有注意到祥子进来了。筑紫看上去有点手忙脚乱，不过还是很尽力。仓田真白看上去在她面前完全没有防备。

“稍微忍耐一下嘛。”

“不要，好难受……”

“好吧，真是的……这样可以吗？”

“再……再快点”

“这样？唉，等等，你会说话了！”

“好过分，明明之前也叫过筑紫的名字的……”

“哎？对，对哦……”

“因为……我……哈……”

“我知道，你说过如果有困难的话会第一时间向我求助的，所以我很开心哦。”对方很温柔地安慰着真白。

原来那孩子有那么温暖支撑她的人。祥子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

而自己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除了对她做过分的事情之外，从来没有给她过任何支撑和安慰……

自己早就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留在这里了。

祥子看着睡着的真白，依然像是做噩梦的样子的真白，少见地锁着眉头。祥子想要做点什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想要说一句“祝你幸福。”

但是已经没有资格去祝愿。

而且，因为她的坚定，她理所当然的已经获得了能够一起编织幸福的同伴们。

从始至终，自己才是那个给对方带来伤害的人。

就算想要补偿什么，对方也不需要自己。

除了分别，祥子想不出更好的选择。

愿你幸福，虽然我没有资格祝愿，你也无需我的祈福。

“不要走……”

真白抓住了祥子的袖子，因为用尽了力气而颤抖。“好歹……好歹要谢谢我吧！”她看着祥子，眼神幽怨。

“对不起，可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留在你身边的必要了……”祥子喊着。

真白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因为情欲抓着祥子不放，喘息变得急促。

“好歹……要照顾我……到……”

“可是，有Morfonica……”

“不要，祥子要来负起责任……”

“为什么？”

“哈……因为很痛苦，呜呜……我不想讨厌大家……”她抓紧了祥子，仿佛急切地想要与她融为一体一样。祥子分不清这是药物后遗症还是对方在求救，亦或者是在撒气。

祥子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医生的方案是在几个月内逐渐减少做爱频率慢慢戒除，至少达到以天为单位的水平。无论戒掉什么瘾的过程都是痛苦的，真白这样的性格一定会忍不住向周围的人发脾气。

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立场，心里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样，祥子很快回答：“我知道了，我会照顾你的。”

是的，祥子想，真白是对的。她不想讨厌Morfonica的人，但是可以讨厌自己。这真是最适合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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