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崎在便利店打工，基本坐夜班，因为时薪高，而且他经常失眠。凌晨三点半来了个顾客，和他长得一样，脑袋在流血，提着一根棒球杆，上面有血迹，撞见他眼睛的时候表情微妙，似乎有些紧张——大崎认为一般来说生更半夜遇到这样的人，紧张的应该是便利店店员才是。

来人穿着西装，要了一包黄和平，站在店外面抽了好几根。大崎静静目视前方货架上的蘑菇山和竹笋里，睁着眼睛放空，他失眠时想要休息就这样，发呆无限接近于睡觉。脑袋流血的麻烦客人柱着棒子在门口晃来晃去，自动门一下又一下打开，叮咚叮咚像闹钟、像鸡鸣，吵得大崎难得有了起床气。

客人，您需要什么。

没有说欢迎光临呀，店员先生。

他看了看大崎的名牌，用更为亲昵的口吻改了称呼。

大崎君，蘑菇山和竹笋里你喜欢哪个？

本周蘑菇山有冬季限定草莓口味推出，第二件加100日元即得，客人需要吗。

告诉我你喜欢哪个的话，就把你那一排货架上的都买了怎么样？

……

那算啦，这个呢？有冬季限定的一期一会风味吗？

脑袋止住血的人右手提着棒球棒又衔着脱下来的皮手套，戴着戒指的左手拿起摆放在收银台边上的商品，介绍如下：

スムーズFit Lサイズ
やわらかいから、生に近い感触。
♂男性·20代

非常抱歉，并没有那样的。大崎说。但是有柠檬清香型的。

欸，那还真是可惜了呀，你喜欢柠檬的吗，这个尺寸对你来说会小吗？

大崎睁眼假寐。

强行留下的名片显示为台场集团·台场静马，背后写了电话号码。由于先前在工地打零工时安全帽上写着台场集团，他记得这家建设公司。

台场静马说，缺钱的话，我给你介绍个在我身边的工作如何，比便利店轻松多了。

总之是违法犯罪，大崎想起棒球杆。

半个月里，台场静马总在凌晨三点至四点出现，这里流血或那里流血，买一包烟，问他喜好，被他盐对待，天蒙蒙亮离开，于是大崎的失眠更加规律，托台场静马的福。

直到这天，他四点还没出现，大崎新养成的规律和习惯忽然被搅乱，发呆的目光不自觉从竹笋里转移到自动门。不过好在半个小时后招摇的金属绿车抛在路边，台场静马浑身都没伤，跨过自动门的闹铃走到他跟前，一如既往准备触发他的起床气。到底为何台场静马的到来会成为自己庆幸的事情？甚至觉得还好静马先生来了。

我知道了，大崎君——！台场静马蹦起来，鬓发乖顺地贴在脸旁，搭配他总是幼稚的举动，看起来年纪小了不少。

你不喜欢吃什么呢？！他看上去很激动，握着拳头看着他，大崎几乎是下意识回答。

焦糖味的东西。

看吧看吧看吧！！！他的句末激动得像是挂了数个叹号，字体也变粗变大。

对大崎君这样的人来说，是要问：你不喜欢什么，而不是问喜欢什么，这样问你就会回答啊哈哈哈！

下班了下班了，静马哥哥请客吃早餐～！

走吧，大崎君？

走嘛…

就当陪陪我呀。

唉，虽然不是很想对大崎君用这套……但是比起身体切开来一块一块地搬上车，还是自己走过来比较好，对吧？台场静马笑笑。

台场静马加了一声叹息，但大崎并不吃这套。

况且明天就不来了呀。

大崎抬头。

不能来看可爱的弟弟了，没有你帮我工作的话，连绕远路到便利店抽烟都不被允许了呀……早餐你不喜欢吃什么？

甜食。

大崎脱下了店员的围兜。

02

辛苦你了呀，我吃不了小麦，三明治是给你点的~

洗车能办月卡吗？

你们这儿书最多能借多久啊？

沙发放中间，木桌放左侧，画具放角落......唔，重来吧重来，沙发放角落，木桌放......算了还是原来那样吧，加油搬哦，给你买汽水！喜欢柠檬味还是橘子味？

疏通马桶多少钱，好恐怖的满满一大桶啊，顺带一提是来做客的人拉堵的，不是我哦。

......

大崎同时干了数份兼职，外卖、搬家公司、等等。最爱的排行榜一是便利店（因为闲），排行最末的是管道工（因为臭），现在所有的工作都有点难说喜欢又算不上讨厌（因为台场静马）。非要拣个形容的话，将自己的生活比作24小时的不间断戏台，无人问津了十几年后，台场静马蹦进来，日日起哄让自己跳个钢管舞或者脱衣秀。他在所有的兼职里弹出脑袋，某种程度像极了冲自己讨债的黑帮——他的本职如此；不过他的做派与犹犹豫豫的性格又不太黑帮，譬如搬家时对装潢和陈设挑拣得厉害，更像一个挑剔的同性恋艺术家。

台场静马对此表示：为什么我不能两者皆是？

大崎离他远了些。

你欠了不得了的债啊，大崎君，我替你还了，你来给我工作不行吗？

台场静马在驾驶座里捣鼓他的墨镜，没等他回答又抛出一个问题：螺丝好像坏了，大崎君会修吗？

不。会。

到底是哪边？

工作不行、自己会修眼镜。

真是固执......

大崎拿着一根发卡就将眼镜拧了回去，他递还给台场静马，在开口解释什么之前，驾驶位的铃声大作，台场静马抬了抬手，示意抱歉。接下来的对话除了一句'我是台场'，他就一概不懂，静马先生的英文说得似乎很好，听不懂某种语言的大崎只好通过语速判断。

大崎君......这下麻烦了！台场静马挂断了电话。

发生了什么。

你在夜校里学过英文吗？

莫名其妙，大崎想，为什么知道自己上过夜校。

没有。大崎老实回答。

那我教你一点日常会话，因为我的父亲快死了。

这又是哪儿跟哪儿，大崎想，为什么自己要学英语，更关键的是，为什么静马先生的父亲要死了。

你的还债对象现在是我了，我买了你的债。

......

能救我的只有你了！大崎君，我下个土曜日要去一趟国外，最近公司要接待几个美国人，你就假扮我一周吧，不，五天，好不好嘛，往那里凶巴巴地一坐必要时说少少的话就好了，你绝对能胜任的。

......

大崎干脆任台场静马摆布，他白天似乎很忙，大崎也就正常过原来的生活，通一通马桶、送一送外卖、扶一扶老人家过马路。学习地点定在夜班的便利店内。

台场静马说，青菜是绿的，大崎跟着念，青菜是绿的。
台场静马说，苹果是红的，大崎跟着念，苹果是红的。
台场静马说，我是爱你的，大崎跟着念，我是爱你的。

课本上的人活得教条又忙碌，为了拓展词汇，给情景里的人物塞了许多设定：我几点起床、我吃早饭时喜欢喝味增汤、我干很多兼职、我是个善良的人、我有喜欢的女孩、我必须赚钱......

大崎君，这和你一模一样呢，台场静马笑着说。

我没有喜欢的女孩。

了不起了不起，用英文好好说出来了！

天快亮时台场静马就宣布下课，要一包烟，在门口抽一根再离开。大崎在店里查自己的账单，债权人变更成了台场佐清。

台场静马离开的那天是个正逢酷暑，气象厅和环境省发布中暑警戒警报，说是十年以来的最高温。十年前，二零一五年的夏天也热，热到木质结构的乡下房屋经历了一场轰燃。大崎十二岁，正出门买药。或许是因为在高级画材店的橱窗前多驻留了几分钟，高烧的祖母融化在火灾里，可惜的是房子和人都没有投保险。他假装离家出走，但实际上根本无家可离。

机场里，台场静马把车钥匙放到大崎手心，郑重地说，你要好好保护我的宝贝！

他还说，课本的第一页，对即将离开的人要说什么呢？

Good bye.

さよなら、大崎くん。

03

大崎新搬入了一间公寓，回字形的四幢楼房，内侧的口字框出一方草坪。说来好笑，他的房东是台场建设的人，债主是台场建设的人，他打数份工，赚来的钱都给了台场建设。但交不上房租也不催收，还不上债也从没有提醒，那些欠的债跟了大崎许久，到现在仿佛成了一个无意义的符号，上涨的利息像是增长的年龄，只不过是个标识。金钱是个过了叛逆期的小孩，变成冷静、成熟，不再大吵大闹着不够、不够，再多来些！大崎落得六根清明，只是耳根子太过清净总会引发副作用，他又开始想：去死，或者活着，这是个问题。
　　
比上吊自杀还是服药自杀的问题更让他郁闷的是，他开始频繁地想起台场静马。
　　
他在哪里？关西还是关东？北海道或是冲绳？他守灵了吗？他见到了至亲的尸体了吗？他还在日本吗？接电话时他说了英文，他出国了吗？哪个国家？美国？加拿大？英国？澳洲？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国家？他那边还是白天吗？他还要他的车吗？他还回来吗？还回得来吗？他还活着吗？
　　
他从前只靠欠债吊着一口气，像投崖自杀被藤蔓缠住脚踝，勒得发紧，发疼。台场静马将藤蔓割断，把他拉起来说，你在原地等我回来，然后消失了将近一个月。扮演台场静马出席一两个会议前大崎很是认真，做足功课，口袋单词书在西装内侧口袋里装着，进会议室前还划着手机看常用寒暄用语，结果最后一句也用不着，他只是沉默地坐着，抽一二根烟，最后点点头，离开。大崎觉得可惜，毕竟他第一次腹有经纶，结果最后一句实战英语是和静马先生say good bye。
　　
电梯是一口人味的熔炉，炼化了无数的体油，玫瑰香氛、汗液、酒味、烟味，估计是谁的垃圾袋漏了，地上有一溜黄色液体，飘散着暖烘烘的厨余垃圾味——回收垃圾日的晚上，电梯里的人味最浓郁。大崎捏着叠好的一打快递盒，忽然觉得手指发痒，翻过来一看才发现鲜血正从暗红的癞疤里往外冒。估摸着是刚刚叠纸盒时发呆划伤的，手心的糙厚皮肤不怎么敏感，直到看见了血才知道伤痕并不浅。负一层到了，电梯里的机械女声出了故障，一说到中间就和倒吸气似的。
　　
地黏黏的，像是很多小小的生物在脚下吧唧啵、吧唧啵地叫唤。门外连通着地库，沿着通风管道走到第二个门就是垃圾房，推门时一股冲鼻的洗涤剂味直直灌进鼻腔，垃圾房试图用柠檬清洁剂掩盖发酵的狐臭，香浓又恶心。丢完纸盒后，血已经止住了，大崎看了看手掌，旧疤上叠了新伤。
　　
他几乎没在回廊里碰到过人，大概率是打工的作息和普通人岔开的缘故。公寓像被蛀虫挖了密密麻麻的孔的软木垫，只见它们的洞穴而鲜少看见挖洞的虫。但隔音差，总能听见窸窸窣窣的人声，或是看见窗外对过的窗帘后有人影略过。隔壁大概住了一位女士，作息规律，大崎晚班回来洗漱躺下时，约莫清晨五六点，她那头的闹钟就清零哐啷脆脆地叫起来。大崎傍晚出门上班时，那位女士的房门里时不时会渗出味增汤的香气。
　　
回去乘坐电梯需要刷门禁卡，钥匙在大崎的裤兜深处，手伸进去掏时身后传来了哒哒的皮鞋声，估摸着是哪个傍晚下工的上班族回到了家。大崎喊来电梯，为了避免后头的人看见自己手心的痕迹，他握住了自己的疤痕。将手蜷着用指关节去按按钮。
　　
电梯吃下两个人的重量，晃了晃，闭上嘴。
　　
好臭啊。
　　
大崎转过身，电梯侧边是两面半身镜，目的估计是视觉上拓展空间，镜子里数个人也转过身。
　　
台场静马向他拥来，顺势牵着他的手。大崎的血迹在指尖干涸，将指甲缝都涂得脏脏的。
　　
借我当一下口罩，大崎君。他说着，将湿乎乎的鼻息扑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受伤了？回去帮你清理一下吧，要不要那种痛痛都飞走的治疗，我可是很会的哦，嗯？
　　
大崎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该如何摆放，心跳加快时呼吸也重，那让人头晕目眩的人油味一下子灌进鼻腔，他差些吐出来，于是也偏了偏脑袋，将鼻子轻轻埋入台场静马的发里，清淡的洗发水味，没上发胶。
　　
厕所在哪儿啊？都没浴缸吗！油烟机怎么开啊？臭袜子丢在这里吗？哦哦这是放换洗衣物的啊。好困啊可以睡你的床吗？啊呀我好像不小心把洗发水当成沐浴露了。大崎问台场静马，这不是您的房子吗，您不清楚构造？台场静马回，我不知道啊，好像是哪个欠债的房子抵给我了吧，你住得还习惯......天哪我牙龈出血了大崎君，这几天要吃得很清淡才行。对了，你吃饭了吗？哇你从来不开火欸，吃什么变得这么壮实，我们谁的胸肌大啊你让我摸摸。
　　
静马先生。
　　
嗯？
　　
睡会儿吧，自己凌晨要去上班。您什么时候走？
　
怎么赶我啊，好伤心。
　　
没有。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刚刚说的什么，‘您什么时候走’。
　　
台场静马故意压低声音，夸张地学他，嗓音低沉到冒泡泡，冒到最后变成猛烈的咳嗽。
　　
您离开时没说多久，所以自己问问这次您回来待多久。
　　
哎呀、哎呀，是不是不安了，患得患失了？
　　
......
　　
小双人床根本塞不下两个成年高大男性，大崎说自己睡沙发，台场静马就黏上去，大崎说自己睡地上，台场静马就自动跟上来，最后大崎靠着墙内侧，用后脑勺对着他。台场静马仰面躺着，手臂突然举起来，指头点着圆圆的灯画圈。
　　
我比上报得要早些回来，这个月都闲得很，之后回公司再处理事情吧。
　　
松软的弹簧床发出叽叽的叫声。
　　
接近晚上十一点时大崎醒了，实际上定了去上班的闹钟，但隔壁的女士似乎带了人回来，二人进行得畅快，几次砸在薄薄的墙上。台场静马不在床上，大崎洗漱完，在厨房喝了两杯水以后他才回来，他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拿过大崎倒得第三杯水一饮而尽，说，我时差实在倒不过来，出去闲逛抽了几支烟，你上班啦大崎君？我跟你一起去呗。
　　
到店的第一件事是清点库存，然后扔掉所有昨日过期的食品。台场静马像只翻垃圾桶的野生动物，认认真真地研读原材料，从里面挑拣出非小麦制品，凑齐一整顿饭，说，我能吃吗？大崎点点头，从废弃品里给自己拿了一只金枪鱼泥饭团、一瓶拿铁、一个温泉蛋。无尽的临期和刚过期食品足够他饱腹，带回家冻到冰箱里就能吃一整周——他喜爱便利店工作的原因之一。
　　
台场静马偶尔在家过夜，偶尔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大崎在挂在冰箱的日历上标注了他去便利店夜班的日期。台场静马在家时就和他一块出发，有时干脆直接在便利店坐到大崎换掉同事的班，然后去废弃品堆里找饭吃，他乐此不疲，像淘金一样寻找自己能吃的东西。又有时台场静马晚些到，大崎等得无聊，开始给废弃品分类，把含小麦的那些清理掉，台场静马到了之后却有些失望，说，大崎君，下次这种乐趣还是留给哥哥吧，我喜欢在鱼肉里挑刺，在西瓜里挑籽。
　　
大崎不解，觉得他是个怪人，不过算了，自己也不正常。
　　
大崎君，你困吗。
　　
不，您有什么事吗？
　　
下班之后去看电影吧，我都买好票了。
　　
台场静马在靠窗的位置上坐着，拖着鞋子在地上一蹬腿，圆圆的小凳子咕噜噜转起来。
　　
什么片子？
　　
'Twelf Angry Men.'
　　
登登咚，随堂测验，angry的意思是？
　　
愤怒的。
　　
不错不错，老师的好学生。
　　
台场静马笑笑。
　　
该怎么形容枪声呢？尖锐的、刺耳的、震耳欲聋的、爆裂的、沉闷的、轰鸣的、炸响的、穿人耳膜的。
　　
再加上点情绪呢？愤怒的、愤怒的、愤怒的、愤怒的、愤怒的、愤怒的、愤怒的、愤怒的、愤怒的......
　　
静马先生，您到底惹怒了多少人？
　　
大崎手中的爆米花随着枪响散落一地，台场静马捂着小腹，黑色的手枪旋转着在大厅的地砖上滑出去，打到立着的明黄色警示牌，上头写着：当心地滑。戴着兜帽的人翻越扶梯跳了下去。大崎跑过去，差些跌倒，台场静马的手心红红的，和眼睛一样，和大崎手掌的伤疤一样。
　　
LED屏幕开始播放，红色的字体，十二怒汉，开始检票。

待续

小说相关章节：荒漠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