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的冬天来的很早，十月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锋利，卷着枯黄的树叶在这座18线小城的大街小巷里打转。

钱云昭站在学校操场的边缘，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眯着眼望着远处同样跟自己逃晚自习出来的踢球的外班同学，肩膀懒散的靠在篮球架上。他个子高，一米八几的身高在班里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个子了。
“可惜我不打篮球”，他想到。
下一秒又因为自己这都能联想到某蔡姓男子而被气笑了。
短发因为今天早上太懒了没洗头而吹得有些凌乱，露出那张稍稍有些圆润而又粗糙的脸，带着点刻意装出的吊儿郎当的气质。

“昭子！干他妈啥呢搁儿一站？博博今晚又回来查晚自习发现你人没了，一会儿回去老实儿点，咱这回期中不咋地，博博搁班里一顿骂，班里这帮货晚自习又不消停，拿着个破b成绩单一边传一边说，查晚自习的年级通报，直接给她从家里招呼回来了”孙嘉诚急急忙忙冲着仍在那里靠着架子旁强装镇定的钱云昭，总是带点似笑非笑的脸上现在一脸的急躁。他身高比钱云昭稍稍矮半头，身材因为健身却匀称的多，平时爱开点玩笑，但有些事上也有农村孩子独有的犟劲。

博博自然就是每个高中因班而异的对班主任的私下外号了----一个性格细腻但却事非常多的预制女班任。

“干啥呢......”钱云昭懒洋洋地转头瞥了他一眼，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甩了甩，“我是在思考人生，懂不？咋说来着......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现在就在‘思‘，懂？”

“别他妈搁那勾吧思了，你再不回去博博给你撕了你信不信！？”孙嘉诚罕见的一句话里带了两个特色助动词。

“诶呀别急，我这回不还是第一，大不了再回家避避风头呗，等她心情好了再回来混”钱云昭拍了拍孙嘉诚的肩膀，又因为手刚从温暖的口袋里掏出来与外界接触而打了个寒颤。

“我操啊，你他妈倒行啊”孙嘉诚再一次表达了对人类生殖行为的赞美“我这回化学考八分啊，八分！国庆玩狠了，我这马上都要被博博给干了！”他将钱云昭搭在肩膀上的手甩下，又狠狠给了对方肩膀一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八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八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他妈老八啊哈哈哈哈哈哈，你是真老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八分哈哈哈哈哈哈”钱云昭一直可以板着的镇定脸终于崩不住了，本性在此刻彻底暴露，上气不接下气的笑着，一边笑一边拍着面前新晋“老八”的背。

这所高中坐落在黑龙江的一个小城，离哈尔滨大概还有六七个小时的车程，周围都是些正在施工或已经完工的学区房和光秃秃的杨树，山边的土坡也有些枯黄的秸秆。钱云昭的家境还算小康，父亲钱永志老来得子，但却并没有将 他视作掌上明珠，相反，从小就是被灌注了“满满的父爱”，幼儿园偷家里零花钱被拿晾衣杆抽，小学欺负同学被打折一根拖把杆，初中逃学上网吧被拿凳子打，小时候的钱云昭也会想，也许老钱更适合去和成龙拍电影。
母亲周秀兰年轻时是个美人，老钱在这座小城靠锅炉清洗攒下来点小钱，才能让她在家里安心操持家务，负责对钱云昭的“精神攻击”，好在上了高中后自己成绩名列前茅，才让家里的氛围缓和多了。

钱云昭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和其他人一样，讨厌学校的面子工程，讨厌这个普通班老师慢吞吞的讲课，更讨厌家里那台被老钱锁在柜子里的电脑-----老钱管那个叫“”电子鸦片“，连带着手机也要严防死守，所以钱云昭到现在也没加进去班级群。

“老八，你说咱们在这儿熬到高考，图啥啊？”两人并肩往教室走，钱云昭突然冒出一句，声音里带着些许迷茫和随意，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老八你妈老八，你才老八，你全家都他妈老八！”孙嘉诚对着钱云昭的肩膀又是一锤“我能干啥，搞钱呗，离这个死地方远远的，带着爹妈一块儿走，总不能死在这破地方吧？你问这个干啥，在操场让风吹傻了？”

钱云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想起了昨晚跟老钱的争吵。父亲端着茶杯，热切的跟他说着读文科的好，语气里满是对他选理的失望，这次钱云昭也懒得争了，怕给老钱花甲之年的身体气出点病来，便转身摔门回了房间，可心里缺翻腾着——他当然想选文，想入团，想入党，想当大官，干点大事，对！干点大的！干点让这个国家能硬起来，让那些曾经妄图灭亡中国的人跪着求饶的事！他也不知道这想法哪来的，可能是老钱偶尔喝多了讲的那些文革往事，可能是那些他没翻过几遍就记得清清楚楚的历史书。

可是，看到了学校的团支书经常跟学校的小黄毛厮混在一起，看到了自己当公务员的堂姐每次过年大谈躺平之道，看到了身边被评为入党积极分子主任孩子，甚至入党申请书都是找人代写的。

他犹豫了

他曾以为自己的觉悟远远不够高，自己的作风有愧于中国共产党，有愧于在人民革命中牺牲的先烈

自己入团会玷污了这一份神圣

但是他错了，因为远远有人比他更不堪

他明白了，他愿望在他的理想中永远不可能实现，最好的话也只是在体制内混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然后带着自己的那一份退休工资，风平浪静，平平无奇的在亲属朋友的交口称赞被历史所遗忘掉

带不来一切，带不走一切

他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我啊......”钱云昭清了清嗓子，“我想让这个世界记住我的名字。”

孙嘉诚愣了一下，然后在他额头上摸了摸，随即在他眼前伸出一根食指。

“这是几？”
“啧，我是认真的。”
“这是几？”
“操，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
“这是几？”
“你妈，三！行了吧”
“坏了，果然让吹傻了，这可咋整”

钱云昭一脚常用的飞踹，踢向孙嘉诚的屁股“我看你是他妈欠爆了！”

孙嘉诚笑着回骂了一句“我关心你还不行啊，白眼狼啊”

钱云昭正要上去再补一脚，却不知道被哪个缺德值日生扫的落叶里边埋上了有些翘边的地砖，让他整个人都被绊的往前一趔趄，正要摔了个结实的时候

梦醒了。

“啊！我操！”他猛地睁开眼，额头冷汗涔涔，映入眼帘的不是小城的雪地，而是一顶灰绿色的帐篷顶。耳边传来低沉的脚步声和远出隐约的炮火轰鸣。他喘着粗气，摸了摸身下的硬板床，才回想起来自己在军营的行军床上。刚才的一切，那操场，那寒风，还有......那个人——不过是一场梦而已，脑海中那令他怀念的美好的和平生活还历历在目。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嘀咕到“老八......你现在在哪儿呢？千万别死了啊.....”

帐篷外，夜色深沉，风声夹杂着硝烟的味道，像在诉说一场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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