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洪妍（5）

“桃源……”

洪妍的手仔细抚摸着我脸上的每一个角落。

从鼻子开始，慢慢摸到下巴，又从耳廓滑到耳垂，然后又轻轻敲了敲眼眶。

如同要用手指记录下我的模样一般。

“真的……真的是你吗？桃源？”

尽管如此，她似乎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

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颤抖着擦掉我嘴角的血。

断断续续的呼吸拂过我的皮肤：

“这……是我的梦吗？难道……不对……不是梦？”

苦涩的血腥味，以及枫叶的淡淡清香。

似乎还有眼泪那种咸咸的气味混在一起。

“你，你到底去了哪儿——”

突然，洪妍的双臂搂了过来，仅仅把我的脸抱在了怀里：

“对不起，都怪我没认出来……呜呜呜……我……都怪我……对不起！”

死者复生的荒唐事，也难怪。

对我来说，从“过去”归来只过了个把月，但对洪妍来说，是多年的等待。

不，应该没有等待吧——毕竟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我死了。

尽管如此，她的反应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

“呜，伤口，天啊……伤口……”

轻轻抚摸过我后背上已经有些腐烂的伤口，呜咽起来。

眼泪哗哗流个不停，抱我抱得更紧了：

“对不起……傻瓜，你……即便是那样还想着保护我吗……？太笨了，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哎，要不就骂我傻，要不就道歉。两个一起说是要干什么啊。

也许洪妍对我的感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同事——本以为就是那种程度的关系。

然而好感度却出乎意料地高。

也许她心里只留下了“过去”美好的回忆了？

或许还有更多？

然而，一切都过去很久了。

我甚至无法解读她的情绪。

洪妍需要在我突然消失的情况下，独自支撑着注定会崩溃的【桃源乡】，显然对她的情绪是一种彻底的打击。

从这个角度看，我交给洪妍的任务是不是太繁重了？

【天魔】老者去世后，洪妍又想背负起怎样的包袱呢？

就我所知，她对桃源乡的情感，比红桃还要深。

这样一思考，就能大致明白洪妍所受的苦难了。

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她会现在加入【花】。

这一点我能理解，能接受。

“对不起，对不起……”

“需要这样道歉吗？”

一听这话，她的肩膀剧烈地哆嗦起来，浑身瑟瑟发抖，仿佛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看她情绪激动到这个样子，无法恢复理智，我别无选择，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胳膊抱着她。

果然，将她搂在怀中，她身体不自然的痉挛就缓和了许多。

“说吧，到底什么事儿？是因为我替你抗下爆炸？”

“……是的，那个也是……对不起……”

“有话就直说，你是想老老实实告诉我？还是让我揍你一顿之后再老老实实告诉我？”

“……”

也许这种态度她更熟悉一点儿。

洪妍的动作戛然而止。

虽说我不认为我的恐吓能生效。

现在的洪妍更像是一台无情的战争机器，刚才明明还是一副杀了全世界都不眨一下眼睛的狠戾模样。

尽量隐藏起背后的伤势，等待洪妍的回应。

我想，无论她接下来说些什么，也许我都该当成是玩笑话？

“我……”

可她的回应与我预期的完全不同：

“……我，我没能守住【桃源乡】……”

一股沉重到几乎凝成了形状的绝望涌现而出。

洪妍紧紧攥住了我的衣服，颤抖的模样像是要撕破它一样：

“你想保护的地方……我……太弱小了……没能守住……”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我的胸口：

“……你好不容易救活的那个孩子，我没能守住……还有那个很机灵会说话的小男孩儿……还有那个老来丧子的母亲……还有……所有，所有人都……”

一个又一个曾经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在我脑中浮现。

曾经偶然遇到的一个重病的小姑娘，使用了治愈之力才疗好了她的病症。

还有一次发现了一个头脑很聪明的小男孩儿，所以我特地培养他负责桃源乡的文书业务。

那位母亲，则是有一次去桃源乡的下部巡视时遇见的。

过了这么多年，洪妍依旧记得他们所有人。

“桃源……都怪我……太无能，没能保护……我本该做得更好，但，但……”

恐怕这些都是这么久以来她从来不敢表露的情绪。

一旦积攒的情感有了宣泄口，感性就会占了上风，声音变得愈加凄厉无助。

就这样，洪妍滔滔不绝地倾吐了许久。

背负了多少包袱、遭遇了多少困难、结果却只能感到多大的失落。

“我，我……呜呜，呃，我……”

而我就这样倾听着她的声音。

至少现在，我能知道洪妍刚才为何会那般愤怒了。

*啪嗒，啪嗒*

泪水仍然不间断地流下，顺着下巴滑落，滴入身下的地面。

就这样，二人在分别经历了时光荏苒之后，又一次重逢。

……

就这样，我设法安慰了洪妍。

不过我的伤却比想象中的严重一些。

膝盖终于还是颤抖得发软，身体无力地靠在她身上。

结果，她摔在了地面上，我也倒在了她身上。

“……呃，桃源？”

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洪妍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

都怪那个该死的西斯图斯……

虽说还没有几个小时前使用【黑桃·黑刀】之后那么惨，不过应对爆炸的那寥寥数秒，自己已经耗尽了魔力。

为了救下洪妍，自己还是短暂地暴露在了爆炸之中。

“咳呵。”

感受着身体的内伤，咳出了一口血。

洪妍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下子推起了我的上半身，抬起头看了过来。

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像是马上又要爆发了：

“啊，啊……不行，等一下，我，我——”

“冷静，暂时死不了。”

“我，你……看见你这样，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听我说。”

“……”

洪妍姗姗来迟地恢复了镇定，忍住了喉咙里的话。

“你的性格真是变了很多啊。我都说自己不会死，干什么这样惊讶？”

“但，我……”

“那时候别无选择啊，为了隐瞒我假死的真相……当时只能如此了。”

“我不是在怪你——”

“我知道，不过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我要是真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自然会说出来。要是这种程度就死了，还当得上【小天魔】吗？”

还好有治愈之力，能强行把自己从死亡的界限旁边拉回来。

克隆体的爆炸威力比我至今为止遭受过的一切打击都要恐怖。

用“无法防御的破坏力”来形容也不为过。

雪上加霜的是，【花】的残部还在悄悄涌来。

在这种重伤状态下还想着继续战斗，那就真和找死没区别了。

“妍儿。”

也许是读懂了我眼里的情绪？洪妍急切地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你要去哪里？”

可是现在真的没有更多时间叙旧了。

“妍儿，你打算杀我吗？【花】继续打过来的话，我恐怕真就死了。刚才我不是说，自己要是觉得撑不下去了就会说出来吗？现在就是了。”

“那，那我就下令停止进攻——”

“这样的话，我会因为与【花】勾结而被判决。”

“如果我保护你——”

“你觉得我会加入【花】吗？”

“……”

洪妍颤抖着双手，瞪大了眼睛，一脸不知所措。

结果，我的胳膊被紧紧抱住，如同她要用全身的力气阻止我离开：

“……别走，别走……我不想再分开了……”

哎，别这样阻止我啊。

谁成想会变成这个结果呢？我来这里的本意只是想强上一棵世界树来着。

真要命。

【生长之世界树】，看来只能先放她一结了。

“嘿。”

无奈之下，只能抬起另一只胳膊，紧紧抱住了她。

“这，这……什么！？”

洪妍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显然是对突然的亲密表达感到震惊。

那脸色如同在问：为什么突然这样？

真是意料之外的情况，没想到洪妍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看来自己有必要调整一下自己的计划了。

而要说的话自然有很多：

“首先，嗯，那个啊。”

至于说她那什么原罪之类的，先放在一边不谈。

作为曾经在洪妍身边一起生活过的人——虽然时间不长——但自己至少也该表达诚意才是。

不管她的行为如何，结果如何，洪妍都将【桃源乡】的寿命延长得足够了。

得益于她，我所认识的桃树三姐妹才拥有了更多的回忆。

而遗憾自然也有很多。

由于二者所处的时代存在差距，所以我很难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不过：

“一定非常不容易，有那么多委屈。”

忍受了那么多绝望，心怀悲怆的洪妍，绝对有资格得到我的认可。

“辛苦你了。”

洪妍呆呆地看了过来，仿佛还没能反应过来这些话。

似乎没意料到自己能听见这样的内容。

“……辛苦？”

“本该陪你好好喝一杯的，只是现在情况确实不允许，不过以后一定还有机会见面的。”

“啊，等一下……！”

“【花】……还是很厉害的啊。”

在重新戴上人皮面具之前，我低下头，仔细与洪妍对视。

目光相遇的短暂瞬间，那双死寂的瞳孔中第一次点燃了一丝光芒。

我笑了：

“待在这里，不要动。”

说完后，立刻唤出仅存的魔力，逃离了这里。

【花】有足够的本事离开【摇篮】，自是不用我操心。

洪妍急急忙忙地伸出手臂，不过我没有再抓住她。

虽然那张脸上像是又要哭了，但已经没有之前的那副绝望模样了。

不知道她会想些什么。

至少能比之前乐观一点儿吧。

结果我是唯一一个身体受伤的人啊，后背和被炸烂了没两样。

*嗖嗖——*

逃离了基金会的区域，集中精力治疗，但身上的伤痕却极难治愈。

只为与旧相识再见一面，受这么重的伤，值得吗？

“哎。”

叹了口气。

没办法，至少在内脏修复完成之前，自己只能躲在高高的树枝上打发时间了。

抬起头，望向高高的天空。

【摇篮】被袭击的漫漫长夜终于过去，黎明缓缓来临。（译者:你先等会儿啊，我就想先礼貌问一下哈，你回女人们的电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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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学院、李时宪。

洪妍只得到了这两个词语。

她反复地思考了这个情报，在心里念叨了一整个黎明。

这会不会是他的身份？

也许吧。

桃源从始至终都没有透露过自己的真名，所以——

所以这应该就是他的真实身份了。

“……必须弄清楚才行。”

除了研究有关前线的情报信息外，从未对任何外界情报有过接触的洪妍，第一次对这种消息来了兴趣。

她手下的势力中，已经暗中有了传言。

洪妍的那张脸变化也很大。

如果说她之前死气沉沉的眼睛就像是死鱼一样憔悴、厌世，那么现在来看，似乎某种程度上接受了世界的光明。

在她身边，玖瑟对这些传闻心存疑虑。

多奇怪啊。

这个女人怎么会有如此突兀的转变？

那张脸，玖瑟见过无数次了，不可能忘记那个表情。

悲观至极的忿恨模样，绝对不会轻而易举就发生变化——所以说，那样的一张面孔居然有了变化，太诡异了。

……不过，也好，想开一些也许是好事儿？

甚至有传言说她的性格都没那么冷酷决绝了。

如果真是那样，第八叶的首脑洪妍，也许会对拉拢【木令王】的计划稍微有那么一丝丝兴趣了？或许会愿意稍微参与进来哪怕一丁点儿？

“打扰一下，代理干部。”

“何事？”

“关于拉拢【木令王】的相关事宜，也许我们该收集更多情报？”

玖瑟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天的脸色，终于还是提出了这个话题。这次事件之后，木令王李时宪的态度变得更加摇摆，变得更有不确定性了。

所以需要重新侦查情报，她希望分配更多人力。

“你疯了？”

可洪妍却冷冰冰地否定了。

“我……抱歉。”

“我会给你分配另一个任务。”

“但是……？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你违抗上级的命令？”

措手不及。

可自己也没说错话啊。

玖瑟用力咽了咽口水，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万分苦涩：

“抱歉……所以我的新任务是？”

洪妍这时才缓和了表情：

“EL学院的李时宪。”

“啊？”

“调查那个男人，授权你任何必要的资源，不管是人力还是物力——但是！禁止在任何情况下伤害他，一根汗毛也不行！”

“啊？？？”

玖瑟原先的任务是——调查【木令王】。

可那个任务被搁置喊停了。

新任务是——调查【木令王】。

这？什么意思啊？难不成在拍搞笑段子吗？剧本短视频？不要笑挑战？哪里藏了摄像头吗？

玖瑟能做的只是尴尬地点点头，一脸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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