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从敞开的窗棂间涌入。我打开窗户看向远处，这座海岛城市总是这样，连空气中都漂浮着咸腥的味道，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腌入味。
在餐桌上，艾璃告诉了我第一天的计划，她想找一个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地方，就在城郊。
“先看一下你身体的情况吧。”在出发前我对她说道。艾璃点了点头，她褪下了她的靴子，解开搭扣，然后是靴带。靴子轻轻滑下，她又卷下袜子。
她身下的地毯图案像迷宫地图似的。她脚趾在地毯上挪动，就像是有放大功能的玻璃，把这迷宫图案变形成三维的了。相比于昨天，玻璃的情况变得更糟了。他先前看见过，艾璃的跖骨是若隐若现的，现在却完全消失了，融进了那清澈的结晶体。在她的脚踝周围，缕缕血管越变越细，就像磨损了的棉线。她的脚后跟先前还是皮肤质地的，现在却结成了硬块，里头一片模模糊糊的白。除此之外，她的双脚如今完全透明了。仿佛这儿的血液正准备在大难临头之前撤离似的。小腿的汗毛不住颤动，就像是后颈的细发一般。
他意识到，她那毫无生气的双脚不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了。 那些大块大块的玻璃虽造型优美，却无异于断肢。
等我记录完了，艾璃将靴子穿上。走出门去，我将目光投向了她，她今天穿着一件轻盈的雪纺长裙，裙摆如云般飘逸，仿佛是从晨雾中编织而成。很难想象我们其实是在为她找坟墓。
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缝隙间长着细碎的青苔。两侧的砖墙斑驳，墙根处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我和艾璃就静静地走着，感受这种氛围，享受清净。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今天的目的地——嘲风塔。这座巍峨的塔楼矗立在城市边缘，俯瞰着蜿蜒的河流与远方的森林。塔楼由厚重的灰色石块砌成，历经风雨的侵蚀，表面布满了斑驳的苔藓与裂痕，塔身呈圆柱形，高耸入云。
在塔的不远处有一张石桌，上面摆着一些土制人偶。我们走向前去，看到在桌面上刻着“若要入塔，带上人偶”。看着上面的字句，我感到好奇。我来这里工作不久，这座岛上的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而艾璃是本地人，她应该知道。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正当她要开口的时候，我们背后响起了声音：“这座塔会同化它的客人，这些人偶是代替你们陪它的。”
我转过身去，看到了一个似有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我刚想发表我的疑问，老太太又开口说道：“你们要进塔对吧？如果可以，带上人偶陪我走上一趟吧，在路上我们可以聊聊。”听了老太太的话，稍微考虑了一下，我和艾璃也就同意了她的邀请。
在进塔前，我注意到那个老太太并没有拿上人偶，同时她也穿着一件不合年纪的浅粉色的连衣裙，裙摆微微蓬起，像是春日里绽放的花朵。裙子的领口点缀着几朵小巧的刺绣花，袖口则是轻盈的蕾丝，透出一丝俏皮。
塔楼的每一层都开有狭长的拱形窗户，窗框由粗糙的石块构成，窗内镶嵌着彩色的玻璃，阳光透过时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窗户为塔楼内部提供了光线。塔楼内部盘旋着一条狭窄的石阶，沿着墙壁蜿蜒而上，通向每一层的房间。
“这座嘲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建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建的。岛上的人只知道这座塔好像没有尽头。”
“没有尽头？可是……”
“虽然在外面好像可以看到顶楼，但确实走不到顶。”
我们沿着楼梯向上走，我和老太太在聊天。艾璃只是背着双手，一边走一边看向窗外，还时不时转头看向我们，尤其是老太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好像变少了。
“所以，同化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到了第一个楼层，你就会明白了。”
在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第一个楼层终于出现在眼前。打开沉旧的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令我惊讶。房间内，光影交错，阳光透过窗户映照出无数人形雕像的轮廓。这些雕像有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有着各种材质，如白玉，大理石之类的。极似真人的外形，细致入微的表情，随处可见的细节，这些都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人能雕刻出如此完美的雕像，简直就像……
“就像真的人被变成雕像。”老太太将我的心声说了出来，“它们曾经都是人，只是如今成为了塔的一部分而已。”
听到这里我心中升起一股寒意，我大概明白同化的含义。同时我也生起了一个疑惑，为什么这里男女都有，却没有老人和小孩。我将这个问题告诉了艾璃，她表示她只是听过这里，没进来过所以也不清楚。
这时老太太看向我们，说道：“在第一层楼，你可以看到曾经和你一起进来的人的雕像，如果你没有变成雕像的话。”说着她指向了一个雕像，“那是我曾经的好友，她是两年前进来的，我陪她走完了她人生中的最后时光。”
我们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那里矗立着一座修女的雕像，雕像由洁白的汉白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细腻。她的玉石身姿端庄而优雅，双手轻轻合十，指尖微微相触，仿佛在无声地祈祷。她的面容沉静而安详，眉目低垂，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即使只是一个雕像，也好像充满了生命力。她的长袍从肩头垂落，玉石质的褶皱自然流畅，仿佛被微风轻轻拂动。袍角微微卷起，露出她纤细的玉石脚踝和一双朴素的布鞋，鞋面上的细密花纹也被展现。她的头巾包裹着头发，边缘微微翘起，一根根石质发丝仿佛在风中轻轻摇曳，增添了几分生动与灵性。
她原本是个人吗？修女雕像完美的姿态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本来就是一尊雕像。更令我奇怪的是，这个雕像的形象也年轻了，和老太太至少差了五十岁，就算咱们是朋友，也应该是她陪这个老太太走最后一程。
“塔会让人变年轻，让人回到身体最健康，最完美的时候。这也算是它给它的客人的一种馈赠。”老太太解释道，同时我也发现她身上更大的变化，她原本的银白色短发变成了墨色长发，脸上的皱纹已经基本看不清。有些佝偻的背也挺直了，那一身浅粉色的长裙也显得更加合身。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
我和艾璃目瞪口呆，我惊讶的表示：“那岂不是老了到这个塔里呆一下就能变年轻？”
“不是的，就是我刚刚说的同化，当你的身体完全转变，你就会开始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了，也就是变成雕像，但变年轻的过程一个小时，之后你还有三个小时享受你的年轻。”
“那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就算老了，也比死了好啊。”
“我本来就活不长了，在外面死了，身体会被火化，也会变成灰了。尤其如此，不如再年轻一次，哪怕只有三个小时。更何况变成一尊美丽的雕像永远留在这里也比变成飞灰要好。
“走吧，陪我走完剩下的路，就当为我送行吧。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我叫洛樱。”
说着，这位曾经的老太太向着更高的楼层走去。我们也没别的想法，也想看看这最后的过程，就跟了上去。
我看着洛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年轻，曾经的年老色衰已经完全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她的步伐越来越张扬，行动越来越灵活，转头看我们的时候，眼神中洋溢着兴奋的神彩。到最后，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二十来岁的貌美女子。她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发丝柔顺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她的皮肤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红晕，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波流转。她的鼻梁挺直，鼻尖微微翘起，带着几分俏皮与天真。嘴唇红润饱满，笑容灿烂如阳光。浅粉色的连衣裙如今已是完全合身，她的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带，勾勒出其挺拔的身姿。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她希望能够再年轻一次。
她在一路上为我们讲解了很多关于嘲风塔的事情，看到一些雕像时，她的眼中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并为我们讲解她们曾经都是什么人，直到最后，她停了下来。
“我的时间到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就释然了。
“最后还是很感谢你们能陪着我，让我原本一个人孤单的旅途，不是那么难受。”洛樱说到。
这时我注意到她的低跟鞋已经变成灰色，充满了石头的粗糙质感，她的脚也同她的鞋一样变成了石头。
“你们知道吗？其实做一个雕像并不是很难受，因为这里有很多雕像陪着你一起，你并不孤单。而且你可以将你的美丽展现给之后的人。”在洛樱说话的同时，灰色已经将她的小腿蔓延，同时她的裙底也变成石质的了。
“等我完全变成了石像，你们就可以通过下一个房间到达塔顶，这是通往那里唯一的途径。”
她的两条腿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纤细的双腿再也无法展现活力。裙子上点缀着几朵小巧的刺绣花也变成灰色的，不再凋零。这个过程进展的很快，十几秒钟的时间，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同袖口的蕾丝一同石化。
“谢谢你们，再见了。”说完这句话，她完全变成石头，之后是眼睛，猜到最后她还俏皮的向我们眨了下眼。刚恢复墨色的长发再一次变成了灰白色，不再随风飘荡。
洛樱完全变成了石像，到最后她是笑着的。
我和艾璃停留了一会儿，将她洛樱留在了这里，打开了下一个房间的大门，通向了塔顶。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黄昏，整个海城的风景都被我们所观望。远处的海平线上，夕阳正缓缓沉入粼粼波光之中，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海鸥掠过暮色，发出悠长的鸣叫，在码头与天际之间划出优美的弧线。
“这里合适吗？”我向艾璃问道。艾璃沉默了一会儿回道：“这里都是石像，我早晚有一天会变成玻璃，到时候把我放在这里面，总让人感觉很突兀。而且我的衣服不会变成玻璃，很久之后，就我一个人光着，多让人尴尬。”
“所以你是不满意咯。”
“那当然，今天我都没做什么，什么话都能让那个老女人说了，明天你再陪我吧，何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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