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推开家门时，一个手持礼花炮“砰”地在面前绽开，细碎的彩色亮片纷纷扬扬落在她身上。

莫提斯一手举着还在冒烟的礼花筒，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可爱的小奶油蛋糕，形状是一个气呼呼的、撅着嘴的蓝色小章鱼。

她脸上是一贯的笑容，过于外露显得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甚至嘴角咧得太大显得有些缺心眼。

“小祥子，三十岁生日快乐！”

祥子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开来。她拍掉自己披散长发上和肩上的亮片，语气如常：“谢谢你，莫提斯。看灯没亮我还以为你还在片场呢。吃过饭了吗？”

“还说呢！”莫提斯撇撇嘴，拉着祥子的手甚至没让她换鞋子，急急忙忙到餐桌前，把蛋糕放在桌子上，和她一起坐下。

“小祥子最近忙得连自己生日都忘了吧？我可不是某人，加班再忙我也会好好吃饭的。”

虽然表达上还是有些别扭，但祥子早已习惯这样用抱怨包裹的关心。

祥子于是从善如流地坐下，晚餐有点凉了，但都是两人一贯的口味，看似随性的生日惊喜大约也是莫提斯计划安排好的。

祥子和莫提斯面对面坐着，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好，两人时不时的交谈填满了碗筷碰撞声间的空隙。

莫提斯抱怨新剧片场条件的艰苦:“...他们居然要我不要用替身去拍骑马打架的片段，还有后续的落水戏，拜托现在还很冷诶。”

“我记得你不是接的偶像剧吗...？”祥子自然地用嘴接过莫提斯夹的菜，咀嚼的时候脸颊一鼓一鼓的，像某种小松鼠。莫提斯手撑脸想着小祥子十几年来成熟了那么多，脸倒还是带着孩子样的圆润呢。

“那个早退了，他们搞阴阳剧本啦。”莫提斯不知为何有点沮丧地说。祥子有点在意地暂停进食，询问是被人欺负了吗，要不要我这边让人去交涉一下。

“没什么，就是拍着拍着一直在改...我还以为哪里不对，结果后面发现完全在复刻美奈美亲的成名场景阿，”她说着说着又高兴起来，“我就说嘛，伟大的莫提斯哪里会演不好要改那么多次。”

祥子被她逗笑了，承诺等最近的并购告一段落就会去片场探班，顺口问了一句：“美奈美阿姨上个月来家里吃饭，你们还挺亲密的，难道是故意表现出来的演技？”
“才不是，小祥子坏心眼！和美奈美亲关系好不好是另一回事。”已经三十岁的女人噘着嘴，因着良好的基因和优渥的生活条件做出少女情态也不显得突兀，她近似撒娇地拍了拍桌子强调。
“等你忙好这件事又会有下一件...不要总勉强自己了，还是等莫提斯大人来探你的班好了。”

自从祥子正式继承丰川家之后，集团在她手上蒸蒸日上，也许比起复杂的少女情感纠缠，还是尔虞我诈的商场更让她如鱼得水。

“不不，莫提斯。这次事情告一段落真的会闲下来了。”她想了想又说，“如果你那边时间来得及我们可以一起去瑞士的学校走走，母校那边发邀请请我去做宣讲。”

“真的假的...你都这么说两次了。阿，这个凉了反而更好吃诶，你试试。”

莫提斯轻微抱怨一下祥子工作狂的生活状态，又在尝到好吃的食物转头抛在脑后。祥子给面子多吃了两口，知道莫提斯这次也会把她的话记下然后安排好行程等她赴约或等她抱歉地说下次一定。

——如果时间倒退十五年，她们谁也无法想象这样的夜晚。

那时候，随着睦主人格的彻底沉寂，莫提斯陷入歇斯底里，被软禁在家里接受治疗；而祥子在经历一系列不讲理的失败后心如死灰，远走瑞士，将自我埋进异国的风土人情与培养继承人严苛的课程里。

在那之后并不长久的时间过去，提前毕业的祥子用很短的时间就将权利收拢，风头正盛的丰川家主甫一掌权，便是以近乎掠夺的姿态，将若叶睦，不，现在该叫莫提斯的监护权从若叶家转移到自己名下。
从那天开始，因为若叶睦离去而陷入长久绝望的两人，分享着相似的伤口，住在同一屋檐下。最初是两人无声的对峙、祥子强硬的交流和莫提斯狂乱的吼叫，但某一天开始，莫提斯最先安静下来，接受祥子近乎命令的照顾，乃至于伸出代表和平的橄榄枝——乖巧地顺从祥子的安排接受心理评估和私人家教的辅导。
“因为小睦离开之后，只有我们还真的记着她，在乎她了吧？小祥子我们可以试着好好相处吗？”

祥子从来不会指责她，更多是讨厌自己，莫提斯也从来不会道歉，她的善意和恶意一样纯粹。
但她的友好被祥子接受了。

最开始，祥子对莫提斯的接管出于纯粹的执念，即使睦已经不在，熟悉的面容下寄宿着另一个对自己充满恶意的灵魂，她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抓握那一捧斯人离去的苍白灰烬，更无法接受自己在能做什么时候让睦的身体被囚禁在方寸之间。
于是，面对莫提斯雏鸟一样依赖下的恐慌，和睦一样脸做出恳切的表情，祥子无法拒绝。她闭着眼握住莫提斯的手，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随着祥子的头发剪短又变长，她不再扎着双马尾，任由长发披散着。即使偶尔会遮挡视线然后扎一个低马尾，某人赠与的发带藏在抽屉最后一格，再也没有使用过。她漂亮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支持莫提斯走上演艺之路......渐渐地，就像两只刺猬尝试缩着身子不让刺扎到对方，互相依偎着，十几年来学会怎么在不伤害自己和对方的情况下相拥，分享温暖。
回过神来，她存活的时间已经快要是睦的两倍。

饭后，莫提斯窝在沙发，操控箭头在屏幕快速跳动浏览。任谁也想不到，荧幕上那位优雅神秘的当红女星，在家里会是这幅穿着宽松睡衣，姿势懒散，毫无形象可言的模样。

祥子陪着坐了一会儿，起身想去书房，又被一把拽住手腕。

“不许去。”莫提斯眼睛还盯着屏幕，耍赖道：“哪有寿星还要加班的，现在——陪我打游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偶尔也放松一下吧。”

祥子心里微微一动，有些好笑地说：“这是我的生日吧，怎么变成你提要求了？”却还是顺从地坐了下来，接过另一个手柄。

祥子一贯的超高水准表现，在游戏领域同样所向披靡。几局下来，莫提斯几乎全败。

“太不公平了！”莫提斯丢开手柄，不满地嘀咕，“小祥子肯定是作弊了，或者偷偷自己玩了……”

祥子侧头看她，难得也有些俏皮地说：“我可是第一次玩，要服输desuwa。”

莫提斯摇头晃脑动作夸张地做出被打败的表情，嘴里念叨着“可恶，莫提斯大人绝不认输”。她转过脸来，两人视线对上，看着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忽然同时笑了出来。微妙的竞争在温暖的视线中消融了，她们肩膀靠着肩膀，互相推搡了一会儿，莫提斯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祥子肩上，祥子也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翠绿的发顶。

亲昵了片刻，祥子又想站起来：“差不多该……”
“该睡觉了。”莫提斯这次直接把她拉回来，双手紧紧环着她，不高兴地说“我天天拍戏都没你这么熬。回去，和我睡觉。至少生日这天，不许熬夜。”

祥子和那双与自己没两样的金色眼眸对视，如出一辙的固执和某种意义上的任性。
“好。”她轻声应道。

接下来的流程从小时留宿到成年后的同居，重复过千百遍，早已成为肌肉记忆。她们一起洗漱，在氤氲的水汽里为对方递毛巾，回到卧室，互相帮忙解开衣饰的扣子，换上柔软的睡衣，然后并肩躺进同一张床铺。莫提斯习惯性地寻找热源，将冰凉的手脚塞进祥子怀里，祥子也熟练地调整姿势，将她圈住。

莫提斯很快睡着了，她毕竟一直很注意作息，总说这是女明星该有的素养。祥子习惯熬夜，但也许是有人陪伴，也随后沉入睡梦。
然而她今天久违地做起关于以前的梦，梦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回到了月之森的校园，那段美好的时光被熨帖得平整，一丝不苟地复刻着祥子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母亲还在，父亲也未沉沦酒精，幸福的日子太过自然所以当时没能意识到其珍贵，只道平常。
下课铃响，她回头四顾却发现那个人不在，虽然奇怪但祥子知道该去那里找她。于是少女也不在意，迫不及待地跑向园艺区的一片小角落，去找她亲密的半身。

她看见莫提斯蹲在阳光充足的角落，安静地给一丛小黄瓜浇水，安静恬淡，与周围宁和的绿意融为一体。

祥子心中泛起熟悉的柔软，她跑过去，带着笑意张口就想调侃：“莫提斯，今天你怎么愿意出来晒太阳了——”

声音卡死在喉咙里。

她猛地停住脚步，明媚的阳光恍然间化作深海，冷意将她浸透。

阳光下的那个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望了过来。
“祥。”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安静，带着一点点不解，她在问为什么不过来。如果不是长时间的相处很少有人能看透她寡言下的意思，但对祥子来说这是曾经她们一贯的交流方式。

这不是莫提斯。

莫提斯不会这样安静地待在烈日下，不会对黄瓜流露出如此纯粹的专注，不会拥有这种……只属于若叶睦的，想把自己变得近乎透明的沉默。

“...睦。”
没等祥子再做任何反应，睦的表情变换，已然是那副她已经熟悉的，撒娇似的抱怨。
“小祥子，你终于来了，我等你了好久，园艺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适合我啦。”

丰川祥子惊醒过来。

卧室里一片安谧，只有空调微弱的嗡嗡声。
身畔，莫提斯睡得正熟，甚至因为姿势放松，嘴角渗出一点可疑的晶亮痕迹，睡颜幼稚又毫无防备。

祥子静静地侧躺着，在稀薄的晨光里，凝视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终于忘记你的时候，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她的心跳平稳，没有曾经翻江倒海的悲痛，没有堵塞呼吸的悔恨，也没有解脱的释然。
只有一片无比空旷的寂静。
只是过去的某人，在她最松懈的时刻，悄然回来，与她沉默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再次离开。

祥子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涩。
从熟悉变得陌生然后再次变得熟悉。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伸出手臂，将身边那具温暖的身体，更紧、更紧地拥进怀里，仿佛要借由这真实的触感和温度，来填满心底已经习以为常的巨大空洞。

随后，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对方带着熟悉馨香的发间，试图将自己拖入死一样无梦无觉的黑暗。
小祥子有时候真的很迟钝呢。
看似安睡的莫提斯睁开眼看着她，方才眼皮下不安稳移动的眼珠停止跃动，说明这次祥子安睡的时候大概率安稳了不少。

她如过去许多夜晚一样，等祥子睡着后将自己的嘴唇覆盖到她的嘴唇，有些无聊地希望祥子能有次在这时候惊醒，但每次都还是小心地等待祥子彻底安眠才行动。
没有任何湿热的情欲主导，也有别于小狗那样表达亲昵的举动。纯洁到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吻的接触很快因为她脖子伸累了而停止。
笨蛋小祥子，像教我怎么作为人生活一样教我怎么接吻啊，告诉我这是正确的事情。

莫提斯撅起嘴幻想祥子一如既往引导她，接纳她模糊的感情，更紧密地让自己的四肢缠着祥子。
就像一株蜿蜒的毒藤，没办法独自生存只好紧紧缠绕着寄生繁茂的大树，然后又在树木内里腐败时反过来成为维持树木继续生长耸立的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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