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是我最拙劣的开场白。

面对少年许昭那双写满关切的、清澈的眼睛，我几乎要将那个横跨了十年的真相和盘托出。但我不能。真相是枚核弹，会把我眼前这个脆弱的过去炸得粉身碎骨。于是，我启动了大脑里那台生锈已久的谎言编织机。

我告诉他，我叫许望，希望的望。我是他远在南方的、一个他从未听闻过的远房堂叔。我告诉他，我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途经此地，偶然在图书馆里看到了与我年轻时极为相像的他，一时情绪失控，并非身体不适。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滚烫的石子，灼伤我的舌苔。他信了，少年人的善良让他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亲戚”报以全然的同情。

那天晚上，我跟着他回了家。当我再次踏入那个熟悉的家门，看到父母见到我时那副震惊又带着血脉相连的亲切表情时，我知道，我的剧本成功了。我那老实巴交的父亲，在仔细端详了我的眉眼，又听我半真半假地报出几位早已疏远的亲戚名讳后，便彻底放下了防备。我以“来这边做一个为期半年的建筑设计勘察项目，正好散散心”为由，顺理成章地借住在了家里。

我睡在了他隔壁的小书房。夜晚，我能隔着一堵墙，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像潮汐，一下下拍打着我这片早已干涸的海岸。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阴谋家，一个窃贼，偷来了本不属于我的第二次机会。我的目标明确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剔除他人生中的那颗恶性肿瘤——那份即将被填写的志愿表。

机会很快就来了。晚饭后，他拿着那张决定命运的纸，坐到了我身边，带着一丝不安向我求助。

“望叔，”他叫我，这个称呼让我每次都感到一阵隐秘的刺痛，“你见多识广，帮我看看……这个城市规划专业，怎么样？”

就是它。这个听上去安稳、体面，实则将我后半生拖入一个巨大水泥囚笼的专业。我压抑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指了指下面另一个选项——建筑学。那个曾让我心动，却因听说“太辛苦”、“就业不稳定”而被我懦弱地放弃的专业。

“这个更好。”我的声音冷静，不带一丝感情，“更有创造性，前景也更广阔。相信我，选这个，你不会后悔。”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但很快又被犹豫的阴云覆盖。“可是……我爸妈都觉得城市规划好，稳定。而且，建筑学分数线好高，我……我怕考不上最好的学校，出来找不到工作……”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瞻前顾后、试图讨好所有人、最终却唯独委屈了自己的可悲逻辑。

我体内的血液开始升温，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恐慌的情绪开始燃烧。我不能让他重蹈覆辙。我的归来，如果连这一点都改变不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工作？稳定？”我几乎是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在你这个年纪，就只想着这些了吗？你的梦想呢？你想亲手设计出伟大建筑的热情呢？”

“我……”他被我的气势吓到了，眼神躲闪，“我也想，但我得考虑现实……”

“现实就是，你如果选了那个安稳的选项，十年后，你会变成一个行尸走肉！”我终于无法再维持“导师”的温和面具，声音陡然拔高，“你会日复一日地画着自己都唾弃的图纸，对着一群不懂审美的甲方卑躬屈膝！你会变得麻木、平庸，最后彻底烂掉！就像……”

就像我一样。

最后几个字我没说出口，但那份怨毒已经像毒液一样喷溅而出。

他彻底愣住了，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望叔，你……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懦弱的灵魂，“我只是在告诉你，别当个懦夫！”

“懦夫”这个词，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也抽在了我心上。

他眼圈红了，倔强地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走开，回了自己的房间。门被轻轻地关上，没有摔门的巨响，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张被遗弃在茶几上的志愿表。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重如墓碑。我看到了，在他那双受伤的、无法理解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我自己。我不是什么来自未来的拯救者，我只是一个把三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失败与怨恨，都发泄在了一个无辜少年身上的，面目可憎的暴君。

我试图扮演他的神，却只成功地扮演了他的噩梦。

我错了。我全错了。我瘫坐在沙发上，将脸深深地埋进手掌。墙的那一边，再也听不到那平稳的呼吸声。我伤害了他，就像过去的我，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一样。

我不是他的神。我只是……他未来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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