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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岁过后若叶睦才明白这一生自己和母亲是无法切割的。

就算她逃得足够远——她人都已经在北极，简单一通卫星电话还是让她连夜搭着飞机，沿着极光南下，像个形容枯槁的外星人站在母亲的病房门口。

她裤脚上甚至还带着北极的苔藓。

“请问，美奈美她怎么了？”睦问医生。

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妈妈不小心从家里的楼梯上摔了下来。护工发现时已经过去几小时了，楼梯只有几级，并不滑、也不陡，但是她磕到了头。

“楼梯吗？”

“是的。”

一座楼梯就让美奈美变成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插着胶管流口水的动物。美奈美老了，一个念头从睦的脑海闪过。她用两指就能捻起来的皮肤松了，医生掀开下眼睑，她两只眼珠的边缘各有一块浑浊的血黄色的斑。她老得比睦想象中快，就好像睦从来没意识到这点，是的，对于不愿意去想的事情，她的办法可多了。

“目前病人的状况......”医生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您是唯一的亲属，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多停留几天。”

“在这儿吗？医院？”睦的声线忽然悠悠地变得高了一些。

“呃，如果您想要带她回家也行，”医生愣了一下，开始哗啦哗啦翻起抱在怀里的档案文件，“她已经签过了ACP......是的，您可以带她回家。”

“谢谢，美奈美最爱漂亮了，一直待在医院里可不行。”“睦”朝医生眨了眨眼睛，看向围堵在病房门口的记者，又提高了些声量：“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美奈美一定会想要在家庆祝的！”

现在你满意了？拎着行李箱跨进陌生的家门，睦一边摁着不起作用的暖气开关，一边不留情地对墨提斯出言嘲讽。

“抱歉，什么？”

身后，美奈美的护工听见了她的话。

“请别在意，”我在跟自己说话呢。睦停顿了几秒，上下看了看这位代替她常年陪在美奈美身边的人。她的年纪看起来比睦还要轻些，美奈美把所有——是所有哦——遗产都留给了她，当然她现在还完全不知情就是了。

“对不起，我想我记得您的名字是......”

“我叫美波。”

“美波小姐，谢谢你送我回来。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美波不情不愿地离开了睦和美奈美的家。临走前，她还好像期待转机似的向睦投来担忧和不解的眼神，可是若叶睦只是微笑着送她到马路上，替她招了一辆车。

“感谢你照顾美奈美啊，美波小姐。”

“冰箱、冰箱里有夫人昨天说想要吃的蛋糕。”

砰。睦替她关上车门。其实这并不怪美波，为了美奈美最爱的“漂亮”，出院时睦要求拔掉她身上的管子，戴上墨镜帽子化些淡妆，衣服也是临时从时装师朋友那里借来的。

过气女星入院又出院的消息会上电视，人们可能会突然间又想起来她，“森美奈美？是谁来着”“以前火过的演员喽”“丈夫是搞笑艺人，女儿是演员，还是ave mujica的吉他手”“哇！我想起来了”睦打开手机搜索美奈美的名字看了看，又搜索自己的名字看了看。一张照片拍下了她推着美奈美走出住院大楼的瞬间，她们两个人看上去都十分的......体面。

我好孝顺。一部分睦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另一部分则面无表情。

现在只剩下她和美奈美了。

关上别墅的大门，睦感到从未有过的身心疲惫。带美奈美回家是个馊主意。睦很想再把墨提斯揪出来抱怨一顿，好巧不巧后者却藏了起来，撇下睦面对一切。

或者也可以再等等。

睦从厨房的燃气灶点了一支烟，迈着缓步绕进门廊，客厅，玄关，书房，KTV，茶室。“家”的一切让睦感到陌生，熟悉的只有这种夜里漫无目的四处徘徊的感觉。走出茶室，睦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推地下室的门。铁门纹丝不动。

......

有一瞬间，睦不得不愤怒地想到，美奈美是预料她一定有回来的这一天，于是故意把这扇门封死。可下一瞬间她又想到，因容貌衰老演技下滑，多年不再出演电影的母亲，当然不再有待在地下室一整天自取其辱的需要。

本质上，前一种猜想是母亲恨自己，后一种也是。

睦想起十八岁那年的Birthday Event.

所谓Birthday Event，指的是作为影星的母亲亲自作嘉宾，作为谐星的父亲亲自作主持人。Fan Club入场费为4500日元（带一杯软饮），9000日元抢到SVIP就能参与手渡。每年活动的结尾一定是睦坐到桌前，一只手牵着爸爸，一只手牵着妈妈，镁光灯晃得她头晕目眩。

睦会对着平日里吃不到的三层生日蛋糕说：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美奈美。”

“我才要谢谢你降生，祝福你，小睦。”

这是标准答案的对话，像软绵的奶油一般充满安定的香甜，寓意百分之一百的祝福。十八岁成人那年则不同：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美奈美，

有件事，我特地保留到现在想告诉你——我从今天开始搬出家里，决定以演员的身份出道了。”

噼啪。礼花彩纸从头顶纷纷下落，无数闪光灯映得美奈美的脸色惨白。次日睦如愿抢走本来属于美奈美的头条，特写相片里她憋泪到将落不落的绝技可以说青出于蓝。

这是若叶睦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抗母亲。从此她走的远远的。

那时年少，沉默寡言但是傲慢的她，还真的以为被母亲称为“怪物”的天赋是种恩赐。也不知道是谁怂恿她打败母亲、打败美奈美，导致那之后的数年，睦自己把自己困在摄像机的画幅中间，这难道跟美奈美在自己身边时有任何两样吗？

也许她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是想打败谁。

睦把长长的一段烟灰抖落进马克杯，决定上楼去看看母亲。

如果说上一次跟母亲过的十八岁生日让人终身难忘，那上一次迈进美奈美的卧室睦几乎是一丁点也不记得了，以至于现在的她感到自己像“入侵者”，脚步不自觉变得小心翼翼。

她卧室的地毯很软，这是睦最先......也许是唯一的感受。软到好像随时准备接住摔倒的人，如果她不是在楼梯，而是在卧室摔倒，睦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平视着向前看去，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深蓝色的蓬松的大床，美奈美现在虚弱地安躺在那儿。比起称得上宽阔的床面，她从来未超过40kg的身体显得格外渺小。从睦现在站的位置，她看不出母亲是否有在呼吸。

“美奈美？”

病榻中的人毫无反应。

这下糟糕了。若叶睦对自己说，捻着自己被烟烫焦的指头，与此同时她的注意力和思维又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向外发散出去——睦注意到占据母亲卧室一整面的落地窗，夜色从那柔软地垂挂下来，远远地，前方是一处深蓝色的湖面，四周围着森林。

睦忽然想起来了，有一次她差点就进到母亲房间的。

那时她大概五岁，某个秋天在楼下听到奇异的响声，啪嗒、啪嗒、啪嗒，于是兴冲冲地往上追，找到声音的源头。原来是一群越冬的水鸟，正在落地窗外的湖泊拍打翅膀飞翔。

而森美奈美也正站在窗前静静地看，以至于没发现站在身后的女儿。“妈妈，”还没彻底学会规则的小睦张了张嘴，差一点就喊出声。就在那时，她听到妈妈对着外面的鸟儿柔声感叹：

“真好，真可爱啊。”

若叶睦在森美奈美的地毯上坐下来，紧闭双眼，深深呼吸，长长地吐出，这样重复了几次，睦借着地毯擦干了汗湿的手掌，她冷静下来了。抬头看向床边，美奈美错过了她的狼狈，仍然一动不动地待着。

睦站起来又试了一次：“美奈美？”

那两根胶管好像不是在给她输送氧气和养分，而是在缓缓抽走她的生命。睦沉默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忽然之间，美奈美突然张开了嘴，开始像呛水但极度虚弱的人断续地呼吸，开合嘴唇。

“美......”

走到那张深蓝色托举母亲漂浮的床边，有一瞬间睦也几乎以为母亲要活过来了，正有话对她要说。如果是墨提斯，现在肯定逃了吧，睦这样想着，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母亲颤抖的指尖。母亲的手冰凉、潮湿，和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但是也许没有关系，因为睦的也一样。

“美奈美，”

“美奈美，”

应该祈祷吗，还是忏悔，她甚至没有想要对临终喘息的母亲倾诉的秘密。就这样看着她死去吧，作为被视作抢走人生的“怪物”的女儿，乖乖地一言不发才是若叶家的规矩和美德。握着母亲的手，睦垂下头，回忆童年在这个房间见过的水鸟，希冀舒缓压垮自己双肩的恐惧与疲惫。

整个过程比睦想象的漫长一点，零点的钟声敲过了，她像石头沉入水底一样离开，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看她，没有发出声音唤她。母亲异样的平静。

女儿也一样。

睦从床边站起身，离开卧室，走下楼梯；一日水米未进的躯壳驱动她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很遗憾，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块美波（みなみ）留给美奈美的蛋糕。

“妈妈，请原谅我啊。”

入口的香甜将会化作血液，延续下生的呼吸和感激和祝愿，不管那是否存在，不管那是否真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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