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让我讲一回你与他的故事吧，即便叙述并非历史，故事不等于事实。

这一次你的故事从穿过森林的溪边开始，这个故事里你不是被父母献祭于神的人类婴孩，也不曾蜷身肚腹，被母亲以血肉孕育。天落下雨水，地翻起泥土，你在雨水和泥土中凝结成形，混沌透明，无种无群。
你蹒跚而行，溪水照出你的身影，你不知自己是谁，应该将肉身塑成怎样一种形状，你是森林中的回声，模仿万物，却不能成为万物。
有一位母亲分开兽群来到你的面前，她用湿润的鼻尖触碰你的鼻尖，你便随她而去，度过一年又一年。

有一天，你决定离开西方，或许你几日后就会回来，也可能至死不再回来。
抚养你长大的母亲望着你，用长嗥为你送行。
于是你穿越森林，趟过湖水，经过草原，从神明栖息之地进入血肉淋漓的人间。
你迎着太阳走，追着月亮走，而在没有太阳的白天和没有月亮的夜晚，你跟着气味的线索走，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青色的线，线与线争斗、并行、交错、断裂，如同经过你身边的人们，人们惊奇或麻木地向你望来，也朝你扔出武器和石头，你第一次感到了疼痛，发出一声吼叫，随即武器折断锈蚀，石头化作尘烟。
你在铺满箭矢的战场上走，你在水草丰茂的河岸上走，你在荆棘丛生的墓地上走，不知己身为何物的兽啊，你头也不回，身后是一行又一行形状各异的脚印，那里有新鲜的血，它们从你受伤的肉体涌出，顺着你光滑的毛发滚落，像水珠无法在鸳鸯的羽毛间立足。
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停下来，你只是一直走，不知疲倦地走，从西方的森林走到东方的山谷，从一个尽头抵达另一个尽头。

这也是属于你的故事，古老民族的后裔啊，你依旧出生于东方的村庄，自幼接受为王的教育，你仍然温和如鹿，勇猛胜熊，山鹰一般敏捷轻盈。遭逢那头野兽的时候，你十七岁，黑发深肤，肢体犹如榉树枝捆扎而成，从未被火烧灼，新鲜富有韧性。
你是在村庄外遇见那头野兽的，无形的事物呼唤你醒来，迎接远方的来访者，你坐起身，思绪恍惚，出门匆促，竟未带上直刃的蕨手刀，你的脚步带动了风，风与你一起走动。然后你找到了它，你站在山坡下，风吹过你睁大的眼睛，你的目光如同射出的箭，笔直指向山坡上。
纯白的野兽浑身毛发丰盈恣张，辨不清身形情状，月亮圆满无缺，自它背后升起来，月光投射到它身上，化成流淌不绝的河水。这河水太过澄净，足以洗一千把刀剑，同时令你一阵目眩，伸手遮住了双眼。
月光从野兽身上逃走了，风猛烈地吹过，夜晚在你与它之上流动，草丛弯下腰去，一簇银子样的花朵叮铃铃作响，你耳边的金环也在摇晃，只是摇晃，一声不出。
野兽抖落剩余的月光，仿佛抖落悬挂的雨滴，它走下山坡，向你走来。

你是位好猎手，下意识抓起了随身携带的弓，可是来不及上弦了，便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握在手中。
额际渗出汗来，浓眉揪在一处，你屏住呼吸，对准它的箭镞偏斜了半寸。
见你有所行动，它停下来，掩在厚毛间的双眸朝你投以一瞥，不显丝毫凶恶，只有纯然的好奇。
野兽的眼睛形状秀美，瞳仁明净，浓密的睫毛重合相叠时，几乎像是又睁开了一双黑眸子。
你生出一个念头：我不该用武器伤害它，就在这念头浮现的瞬间，你的手臂失去了力量，那支箭从掌心滑落，没入吸足了月光的草丛。
你望着它，抬起手来，摘下了自己所戴的黄金发簪，一头未曾截断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一注墨黑的流水。尖锐的簪子被你搁在手心，动作和缓地递给它瞧。但愿它能理解你举止中的含义，相信你对它全无恶意。
野兽喷出一口气息，没有露出牙齿，而是用头推开你的手，它有初雪般的眼神，金簪冰凉，它的鼻吻湿润温暖。
你轻声对它说道，我名为阿席达卡，请问你自何处来到东方？
自然不会得到回答。
请不要进入我们的村庄，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你对它作出请求，随后走在前方，指引这头野兽来到拥住村庄的那片森林。

你暂且在东方的森林落脚，这里也有成群的白色树精，日光难以穿透葳蕤枝叶，青苔细密丰茸，空气沁满清凉。名为阿席达卡的年轻人将你领到此处便转身离去，他忘记使用那枚象征着族长身份的簪子，黑发披在肩头，散逸白桦树汁的气味。
你用了一夜功夫就走遍了这座森林，你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他，没想到第二日他再度来到这里，带着人类的食物，他仔细端详你的模样，低声自语，它并非邪魔神呢。
我才不是邪魔神。你咬住他的衣袖作为抗议，靛蓝布料上留下新月形齿痕。
第三天和第四天依旧如此，他的身影总会出现在你面前，像一只反复掠过秋日晴空的大雁。你不怕他，他也不惧你，他不问你为何而来，何时离去，你也从未踏入他的家乡。
你至今仍是无名的野兽，此刻却卧在一位猎人身边，由于心性未定，你的身形模样与抚养你的狼母相近，但又不是狼——你无法成为狼。你看见年轻人唇边露出微笑，不自觉将心中所想言之于口。
——没听说过狼还长着一对鹿角的，狼的背上也不会有鳞片似的羽毛。
你听懂了，却并未显露怒意，你本就是自然之手捏合而成的泥兽，你尚未想好自己将成为什么模样，所以可以是任何一种模样。
然后你低下头，用柔软的角顶了一下他的腰腹，他一时不防，摔倒在地，脸颊沾上泥土，却笑出了声。他平日十分沉静，宛若夜空，此刻笑声里闪出了明亮的星。

你不再计算自己与野兽相处了多少个日子，你只觉得它本就应当长久地停留在这片东方的森林，停留在你的身边。它并非为危害村庄而来，你不知晓它旅行至此的目的，但这并不重要。你轻声对它诉说本族的历史与传说，也讲述自己的故事，它从未回答你，但它听得懂。
因为有一次，你在倾诉中无意间对野兽袒露了心底的真实，你说，我生来从未离开此地，本族有令，脱离部族之人，虽活着也与死去无异。可我有时会想，我在东方，那西方又是怎样一种光景？
它眼睫眨闪，垂头舔舐你的掌心，发出安慰的叫声。你隐约觉得它理解你的心情，含笑道声多谢。从那之后，它允许你触碰自己。到了现在，你与它都对此习以为常。
“我想抚摸你，可以吗？”
你伸出手放在野兽的鼻吻前，它俯首嗅闻，旋即闭上了眼睛，这便是允许你触碰它了。
你的手掌落在它的皮毛上，那种颜色与质地如同月光和杏花，你抚摸着野兽的脊背，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在森林里陪着它很好，纵使它不知种族，难言来处，可是依靠着它时，你被一种庞大的宁静所包裹，犹如重回地母胎中。
你与它都不曾意识到，你的言语、情感与行动都是温柔而有力的，你于不经意间改变了泥兽的形状，一夜一夜，一句一句，使它生出一颗崭新的心脏，生出塑造自己的愿望。
命定的夜晚终于到来，你没有回到村庄，你躺在野兽的身边，被温暖的兽毛包裹着做了一个梦。
梦中你身处一片常夏的森林，长发截断，茫然若失。你的右臂中了诅咒般疼痛，眼中掠过金黄巨鹿的影子。你必须向前走，不能回头，光影斑驳间，你究竟在追逐着谁的脚步越走越深？
梦破灭了，你睁开眼睛，心跳急促，一片落叶拂过面颊，金黄的秋季近在咫尺，定神细听，陌生的呼吸之声传入耳畔。
你侧过头去。
借着今夜的月光，你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位少女睡在你的身旁，她的身躯没有一丝阴影，四肢轮廓仍有模糊虚幻的感觉，她比人世更冷更白，像是新雪散发的霜气。
短暂的惊讶后，你明白过来，这就是先前那头野兽。
她以同你相反的标准重塑了四肢与骨骼，自行决定形象与性别，你既是黑夜一般沉静的年轻男子，她便让自己成为白昼一样明亮的女子。
你解开外衣，裹住裸身的她，衣料深沉的蓝色如水波漫过她的肌肤。
受到指尖触动，她醒了过来，你注视着双胞的满月从睫毛聚成的云间升起，透出朦胧的光晕。
你望着她的眼睛，说出这一刻自己想说的话。
“我想我是见过你的。”你说，嗓音如同一面湖，等候她用风荡起涟漪。
——你在我的心中，抑或梦里，只是当我醒来就将你完全忘记。所以遇到你时，我并没有那么惊奇。因为我有预感，终有一日，你会来到这里，让我真正地见到你。
风吹了起来，她张开嘴，初次将言语凝聚成形。
——阿席达卡。她呼唤了你的名字，随着声音的发出，构成四肢的线条骤然抽紧，脚掌陷进了泥土，头发开始追捕着风，她的身体变得鲜明实在了。
支起臂肘、腰腿施力、脊背挺直。她就像一直都在似的，站在你的面前。
你听见自己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发出一声欢呼。
下一个刹那，她对你说道：“阿席达卡，我将回到西方的森林。”
而你如同神话中那些注定迎接分离的英雄一样，微笑告诉她：“这样也好。”

次日你离开东方，朝霞如火，秋日晨露若冰。山谷在雾霭的怀中沉睡，阿席达卡是唯一能为你送行的人，他凝视着你问道：“你想好自己的名字了吗？”
“叫珊就很好，我将与山同名。”你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的嘴唇在微笑，眼睛里却仿佛下起一场雨，“真是个好名字。”
“谢谢你……再见了。”你上前一步，拥抱了阿席达卡，你感到他如榉树枝捆成的年轻躯体猛然僵住，然后着火一般散发出热力，将你一并烧灼。你与他都不知道，究竟是谁的情感点燃了身体与心灵，只知道自己一生都无法忘记这个拥抱，这个清晨。
“再见。”他伸手环过你的肩背，你不再是变化无常的泥兽，却依旧觉得他的温度能够塑造你，几乎为之震颤。
“等一下。”见你行将启程，他忽然叫住你，在你的手心放下一样东西，“这把玉刀你拿着吧，是我自己制作的。”
你举起玉刀来仔细观察，震惊于晶体折射出的美丽光芒，不禁说道：“好漂亮……真的要给我吗？”
阿席达卡顿了一下，笑着回答：“是借给你的，你会还给我吗？”
你说：“如果你需要它，我会还给你的。可是山兽神的森林离这里很远，我不知何时才能再来。”
“即便你一生不还给我，也没有关系。”
他的目光深处有些你看不懂的东西，但依旧是清澈磊落的。你不知道，他虽然对你说借，但他已经决定将玉刀送给你，东西送出没有讨回的道理，人的一颗心也是如此。
他只是希望你会回来。
你点头，转过身去，就此与他分别，与最初塑造了你的人暂时分别。

尽管他明白，也许你数日后就会回来，也许你永远不会回来。
但他会在东方等待你，一直等待着。
而你将回到东方与他相见，一次又一次重复这场美丽的邂逅，一段又一段地编织你与他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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