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学点马克思主义”讲到，在前资本主义的阶级社会中，生产资本、商业资本和借贷资本都曾经长期存在，但是生产资本始终没有取得统治地位，借贷资本、商业资本也一直局促于各种前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边缘。这是由于哪些历史原因造成的呢？又是什么样的历史条件使得资本主义最初的“起飞”成为可能呢？

让我们再来看一下代表生产资本谋利方式的公式：

M —— C ... C’—— M’

生产资本的谋利活动要开始，首先需要有足够的可用于资本的货币（M）。在前资本主义时代，货币主要采取贵金属的形式，而贵金属的供给受到前资本主义采矿技术和生产能力的限制。在大规模使用化石燃料以前，贵金属生产的劳动生产率低下，因而许多前资本主义社会往往在发展中遇到贵金属短缺的问题，极大地限制了商品货币关系的发展。

假使某个资本家拥有了足够的可以作为生产资本的货币，这个资本家能不能购买到生产活动所需要的各种投入（C）呢？为了进行生产活动，资本家需要购买劳动力，购买各种生产资料，购买或者租用土地。但是，在前资本主义社会中，一些关键的生产投入往往不是商品。比如，除了奴隶市场以外，基本上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劳动力市场。土地买卖或者不发达，或者因为缺乏竞争，导致地租高昂，限制了资本家的谋利活动。

即使这个资本家能够获得足够的生产投入，并得以开始生产过程，由于是在手工业条件下从事生产，生产过程的效率和产品质量往往严重依赖于少数熟练工人。对熟练工人的依赖削弱了资本家对生产过程的控制，甚至会使得资本家在与熟练工人的谈判中处于不利地位。

假如生产过程得以顺利完成，资本家获得了具有更大的潜在货币价值的商品（C’），仍然面临着如何将新商品卖出以便将新商品变为更多的货币（M’）从而在实际上实现更大货币价值的难题。在前资本主义社会，由于交通不便，运输成本高昂，导致市场狭小，这就给资本家将更多的商品变为更多的货币的过程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最后，即使上述的生产资本家在经历了上述种种困难以后侥幸成功，并最终得到了更多的货币。这个“幸运”的资本家也未必能够守住更多的货币。因为资本家的财产可能受到绿林、海盗、农民起义、贫民骚乱的威胁。前资本主义的君主可能对资本家征收苛捐杂税或者任意更改税率。如果某些资本家积累财富过多，对君主构成了威胁，还可能被没收财产甚至剥夺生命。

上述分析表明，在前资本主义时代，资本家的谋利活动特别是生产资本的谋利活动往往受到各种各样历史条件的极大限制。如果这些限制不改变，资本主义积累以及与之相联系的商品货币关系就不可能发展壮大并成为占统治地位的经济关系。资本主义要发生，需要出现一种对资本主义积累特别有利的历史环境。

资本主义积累要得以“起飞”，就需要存在着一定的特殊的历史条件，使得资本家可以预期得到的利润足够大，因而尽管有种种困难和风险，资本家仍然有足够的动力来从事谋利活动并进行更大规模的积累。资本家的利润要足够大，资本家必须付出的各种成本（劳动力成本、物质投入成本、税收成本等）相对于资本家通过生产和销售商品而可能得到的货币价值就必须足够小。其中，税收成本涉及到剩余产品（剩余价值）如何在国家与资本家以及其他剥削阶级之间分配的问题。国家的各种经济制度和法律又会在相当程度上影响到剩余产品（剩余价值）在资本家阶级和其他剥削阶级之间的分配。所以，资本主义“起飞”的前提是在国家与资本家阶级之间的关系方面形成了对资本家阶级有利的变化，使得国家愿意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资本家必须付出的税收成本并且愿意积极地为资本主义积累创造有利条件。

如果我们将在一定的、比较大的地理范围内存在着的分工体系称之为“世界体系”，在这个世界体系范围内的每一部分都需要其他部分提供至少一部分生活必需品（所以，以奢侈品为对象的远距离贸易不是一个“世界体系”内部交换的一部分）。这里说的“世界”，指的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全球，而是在当时历史条件下对生活于其中的人们有意义的“世界”，类似于中国古代所说的“天下”或者现在一般所讲的“文明”。所有的世界体系都必须在一定的政治结构（国家）之下才能存在。但是，不同的世界体系所对应的政治结构是不一样的。

如果在一个世界体系范围内，只有一个国家或者只有一个国家占主导地位，这样的世界体系可以称之为“世界帝国”（中央集权帝国）。如果在一个世界体系范围内，没有一个明显的占主导地位的国家，而是有多个政治和军事实力相互接近的国家相互竞争，那么这个世界体系可以称之为“世界经济”（也可以理解为“世界市场经济”，或者说，相互竞争的若干政治结构通过一个相对统一的“世界市场”联系为同一个分工体系）。

在资本主义以前的世界历史上，大多数伟大的古代文明都是“世界帝国”（中央集权帝国），比如中国古代各王朝、上古时期的埃及各王朝、欧洲的罗马帝国、中东的波斯帝国和阿拉伯帝国、美洲的印加帝国等。在中央集权帝国条件下，国家相对于资本家阶级十分强大，没有发展资本主义的动力，反而有能力限制借贷资本、商业资本和生产资本的发展，因而资本主义活动往往只能在社会经济的边缘存在。

另一方面，在近代以前，“世界经济”虽然也曾经在世界上不同地区出现过，但最终或者走向自我毁灭，或者被某一个帝国吞并。

在欧洲，自西罗马帝国在公元五世纪灭亡以后，再没有出现另外一个统治全欧洲的中央集权帝国。在经历了漫长的中世纪封建社会以后，在十一世纪到十三世纪期间，由于“三田法”代替“两田法”，欧洲封建农业一度出现了大幅度增长（在“两田法”下需要将一半的耕地用于休耕；而在“三田法”下只需要将三分之一的耕地用于休耕）。随着农业生产的增长，欧洲人口在三个世纪的时间中翻了一番，贸易、制造业和城市都有很大发展。贸易和制造业的发展刺激了封建贵族和国王对奢侈品、制造业产品的需求。为了满足不断增长的对货币的需要，封建贵族开始允许一些较为富裕的农奴用货币“赎买”他们的封建义务。到了十四世纪，在欧洲已经实行了大约一千年的封建农奴制开始趋于瓦解。

十四世纪中期，欧洲受到了“黑死病”（一种鼠疫）的打击，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一。由于劳动力短缺，工资大幅度上升。为了恢复以往对农奴的剥削，封建贵族企图恢复原来已经放弃的封建义务，结果导致大规模农民起义。经过十四世纪的大乱，旧的封建制度受到沉重打击，封建贵族不得不接受更加强大的王权的保护。到了十五世纪，在西欧出现了若干个王权相对强大的“专制君主国”。

这些“专制君主国”（有英格兰、法兰西、西班牙、葡萄牙、普鲁士、奥地利等）是近代民族国家的雏形。这些国家的领土和人口大致相当，相互之间争战不休，哪个国家都没有力量完全征服其他国家，但每一个国家都有足够的力量和办法避免被其他国家完全征服。在反复的战争中，每个国家都需要努力建立强大的海陆军，由于税收有限，各个君主国纷纷陷入债台高筑的局面（乃至于有的国家反复宣布“国家破产”）。为了还旧债、借新债，几个专制君主国不得不求助于当时已经积累了大量货币财富的资本家（特别是意大利北部热那亚地区的资本家）。这就大大提高了当时欧洲最富有的资本家集团在各君主国面前的地位。不仅如此，西欧各君主国为了扩大税收基础和财政来源，开始主动支持各自境内的资本家发展资本主义积累的活动。这就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创造了初步的有利的政治条件。

但是，在十五世纪，正在形成中的以欧洲为中心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仍然面临着两大难以克服的障碍。首先，欧洲的贵金属生产陷入了停滞，因而欧洲资本主义的发展受到了贵金属供应不足的严重限制。更主要的，十五世纪的欧洲经济已经达到了在当时物质生产条件下的生态资源极限。据估计，在罗马帝国即将灭亡的五世纪之初，欧洲陆地面积的95%仍然被森林覆盖着。经过长时期的耕地扩张和森林砍伐，到了十七世纪初，欧洲的森林覆盖率已经下降到20%。如果没有对外部地区的大规模资源掠夺，刚刚形成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很可能像以往在世界历史上曾经出现的“世界经济”一样由于生态环境和资源枯竭的限制陷入无法逾越的“增长的极限”，最终陷入自我毁灭或被外部入侵征服（当时整个欧洲面临着被新兴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征服的威胁）。

正在兴起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是怎样逃脱这一灭顶之灾的呢？下一期“学点马克思主义”将进一步介绍这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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