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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缘居 #1,清汤面

2026-08-31 17:30 短篇章节 55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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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除夕,雪似乎也有了归意,成片成片的往地上飘洒,白茫茫的天地间,人也失去了踪迹,唐菱洲这平日里四通八达的商贸之所也不再热闹,除去因为暴雪阻路没法返程的商客们,也就只剩下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了。

  菱洲城东,菱花街中偏西位置有一家小馆子,外面的牌匾上用十分端正的字体写着“归缘居”三个大字,牌匾虽然高段,这归缘居却不是什么大酒楼,内里也只有四五张桌子,环境称不上简陋,但连菜单都不曾具备,厨房与客厅更是只隔着一层帘幕,再往后的内院倒是宽敞些,但那已经是老板的居室了。

  说是老板都有些抬举了,因为这种小店,老板往往还兼任了主厨的要务,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形说不上瘦,却也胖不到哪去,倒不像个厨子,胡子蓄得不长,却疏于打理,显得有些糟蹋,但身上却又不似一般厨子那样满身油污,可谓奇哉怪也。

  临近年关,哪家店但生意也好不起来,又是夜深了,此刻店里也就四五人,喝着自带的酒,配些小菜取暖,人还未走光,那老板却已经把锅碗瓢盆一水儿洗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关门。

  所幸来的都是邻里街坊,也不嫌她动作太快,只是说笑着打趣:

  “你这老板也是当得不称职,这客还没走完呢,你东西都收了,这不是铁了心不要钱吗?”

  那老板也不客气,说起来坦荡无比、理直气壮:“老子没工夫陪你们这帮酒鬼干耗,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多顾顾家。”

  众人也是一阵干笑,见老板这嘴上讨不着便宜,便颐指气使的要求加菜起来,热菜自是没有人给他们做了,凉菜却有。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青衫素袍,步履如飞,左手一碟花生米,右手一盘拌云耳,刷刷两下摆上了桌,又迅速抽身,退回一边去了。

  “归缘呐……你说你爹这幅鬼样子,要他炒个菜比登天还难,你们就是开倒除夕也挣不了几个子,你也不劝劝他?”

  原来少年就叫归缘,那不知是先有的人还是先有的店,只是他的形象着实也不像个打杂的,面容清秀,身形刚刚抽条,看起来活脱脱浊世翩然公子。

  “客倌说笑了,我爹就这个性子,归缘也非是贪钱恋栈之人,赚不到就不赚嘛……另外两盘凉菜承惠六文……”

  客人骂骂咧咧的掏钱,这一对父子看似不搭,但一个表面不正经,一个内里不正经,还真就是天造地设一对。

  吵嚷到戌时近亥,这帮酒鬼终于兴尽而返,留下最后一桌杯盘狼藉待人收拾。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终于还是老板认命的走上前,一个个拿起盘子,往水池里运。

  “爹亲呐~这大雪再落下去,这个冬天咱们就不用指望生意咯。”归缘站在店门口,望着外面丝毫不停的纷飞大雪,突发感慨。

  “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生意了……又看上哪本书缺钱了?”

  “哎呀~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不顾家的人嘛?”

  “……老子能养出你这种品种,也是绝赞!”

  无视掉自家爹亲的怪言怪语,归缘打了个哈欠,缓缓合上大门,恍惚间,似乎看见地上有什么东西反光。

  “嗯?”关门的手一松,风又把大门吹开,冷风呼呼往里灌,冻得老板一阵瑟缩。

  “说你两句不至于谋害亲父吧?”

  “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诶?”

  “半夜做梦,难不成天上掉金子不成?”

  金子没掉,但有个人……

  雪地里躺着一个十岁的男孩,面色苍白,衣着单薄,触手质感却是不差,一双草鞋不知是不是因为长途跋涉,已经磨破,方才发光的,是一枚红色的暖玉,很难想象,这一路,这孩子只能依靠它取暖。

  归缘将人抱起,男孩并未昏迷,只是眼神木讷,呆缩在归缘怀里,呆呆的看着他,看得人心酸。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的声音清越好听,又格外温柔,但男孩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颤抖着看着他。

  “这世道还有人逃荒?莫不是胡族又南下了?”

  老板将门关上,屋子里暖和了些,归缘四处看看,发现除了凉菜,其余的似乎都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灶台上还有些面条,若是别的,都已经收起来了,再拿出来也麻烦!”老板这时倒也没多说什么,人命关天,他也不缺这一碗面条。

  归缘怜爱地揉揉男孩的发顶,触手虽然冰冷,单柔顺软滑,看来这孩子的身世远超他们的想象,父亲虽然平日里不正经,但终究是见过世面的,若真如她所说,胡族南下,只怕这个年大家都要过不安稳了。

  将人放在长凳上,归缘转身走向灶台。

  掀开那层隔开厨房与厅堂的布帘,一股夹杂着烟火气与淡淡油脂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驱散了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意。灶膛里的火还未完全熄灭,留着些许温吞的余烬。他熟练地用火钳拨了拨,添上几根细柴,轻轻吹了几口气,橘红色的火苗便“噗”地一声重新欢快地跳跃起来,映亮了他清秀而专注的侧脸。

  初看时,满身书生气的少年似乎该是“君子远庖厨”,修长的手指握书握剑都不该是握着锅勺火钳,但真看他做起来,那动作娴熟又认真,又无半分不适应了。

  他先是从一旁的陶罐里舀出几勺清澈甘甜的井水,注入到一口小铁锅中,将其坐在灶眼上,任其慢慢加热。随即转身,从面缸里取出一小团傍晚时擀好、切得匀称的鲜面条,面条细长,带着柔和的麦香,静静地躺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像一束待理的丝线。

  水将沸未沸之际,锅底泛起细密如鱼眼的小泡,归缘看准火候,将面条如丝如缕地滑入水中。只听“滋啦”一声轻响,面条在热水中迅速舒展软化。他用长竹筷轻轻拨散,防止粘连。待水再次滚沸,点入小半碗凉水,如此两番,那面条便煮得恰到好处,口感定然是柔韧爽滑。

  与此同时,他取过一只厚实的陶碗,动作利落地开始调制碗底。一小撮洁白的盐巴,几点琥珀色的酱油,再挖一小勺凝脂般的猪油——这是“归缘居”清汤面味道的灵魂所在。

  说是清汤,但来往生计奔波者,口味都重,若无油荤,这清汤面也就不是清淡,而是寡淡了。猪油遇热即化,能瞬间赋予汤底一种质朴而温暖的荤香。他又拈了几片干涸的葱花撒上,虽是冬日存货,香气稍逊,却也添一抹色泽。

  锅中的面条已熟,归缘用长筷捞起,沥干水分,手腕轻抖,面条便妥帖地落入碗中,盘成整齐的一团。接着,他将锅中滚沸的面汤舀起一勺,冲入碗中。热汤与猪油、酱油相遇,立刻激荡出一股浓郁而直接的香气,猪油化开,在汤面形成点点诱人的油花,酱油的酱色均匀漾开,将清汤染成淡淡的琥珀色。葱花受热,也隐隐散发出些许辛香。

  归缘想了想,又从一旁的瓦罐里夹出两小棵碧绿的腌渍雪里蕻,用水略冲了冲,切成细末,撒在面上,算是这寒夜里的一点额外心意,又将剩下的云耳、花生等凉菜也一并倒入碗中,勉强算是浇头。

  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清汤面便做好了。汤清而味醇,面白而软韧,点点翠绿点缀其间,简单却足以慰藉饥寒。

  他忙完之后,浑身竟出了些薄汗,将面端到男孩面前,柔声道:“吃吧,趁热。”

  男孩依旧有些木然,但食物的热气似乎唤醒了他身体的本能,他伸出冰冷的小手,有些颤抖地捧起碗,先是小口啜饮着热汤,然后才开始笨拙地挑起面条吃起来。热食下肚,他苍白的脸颊终于泛起一丝血色。

  老板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咂了咂嘴:“啧,小子手艺没退步。”眼神却在那男孩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懒得面都不愿意擀,天天是我操劳,手艺到底要如何退步?”

  夜里,父子二人将男孩安置在归缘房内内。男孩似乎受了些冲击,除了对自己的名字和来历毫无印象外,似乎连话也不太会说,只是用一双大眼睛茫然地望着他们。

  次日清晨,雪稍停,但天地间一片纯净的洁白,叫人完全看不清天色,至于现在究极何时何分,那更是茫然。

  老板睡得迷迷瞪瞪,爬下床准备开门,发现归缘正和那捡来的男孩玩雪,少年小时候的衣服,正合适地贴在男孩身上。

  男孩脸上似乎有了些笑意,看得出来少年一晚上把他哄得很好,见老板起床,在归缘的暗示下,便也站直了身子,面对着老板,略显紧张的自我介绍:“老板好!我是秉州人士,应该是逃难来的……路上摔到过一次脑袋,所以……都不太记得了,您大恩大德,暂时收留一下我吧!”说完,他就要跪下磕头。

  老板登时一个头两个大,把人扶起,看向一旁笑意盈盈的少年——显然这家伙早已做好家里添一双筷子的准备了。

  瞪了那家伙一眼,老板故作姿态:“哎呀,这我可不能决定,毕竟我又不是一家之主,你还是问问你身后那个家伙吧。”

  归缘笑嘻嘻道:“多谢爹亲仁慈,我会让你弟弟成为归缘居的好帮手的!”

  老板登时无语,一个晚上而已,弟弟都喊上了,他摆摆手,不做评价。

  “不过爹亲,他啥都不记得了,不如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吧。”

  “因雪而来,就叫雪缘吧。”

  归缘轻声念了两遍:“雪缘,雪缘,到也不差。”

  他牵起男孩的手,微笑着唤道:“雪缘,那以后我就这么唤你了哦!我叫归缘,你也可以唤我哥哥!”

  男孩——如今是雪缘了,闻声转过头,轻轻彗抱住少年,看来至少他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异议。

  “收拾一下,吃个早餐准备开门吧,这天色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

  归缘应了声是,却又回头问男孩:“雪缘,你想吃什么?”

  “面!昨天晚上那样的面!”

  归缘一愣,笑着应道:“好!”

  转头走向厨房,那里已经备好了新的蔬菜鲜肉,这是某个不称职的老板还没起床时,少年亲自出去采买的。

  一碗清汤面,是缘分,也是慰藉,外面风雪又开始潇潇飘洒,街道上却又隐约有人叫卖着烧饼、包子,这一爿小店虽小,却好在足以遮风挡雪。

  这样想着,少年在男孩的面里,悄然滑入了一个鸡蛋。

  “嘛,虽然清汤面爱怎么吃怎么吃,但果然我还是最喜欢鸡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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