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亲爱的，”她说道，眉梢礼节性地微扬，旋即恢复成一贯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得体微笑，“我从未想过…你会对我生出这般情愫。”

精通占卜的水晶女士仍旧秉持着那无懈可击的社交礼节。她的面容平静，仿佛灰调蓝方才鼓足勇气道出的好意，不过是落至地面的一粒微尘。

——或许就是这样吧。

灰调蓝攒住肩带，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尖。但工坊光洁无一物的地面，并没有一颗石子让她轻松把这份尴尬踢开。

她有些失落，或是因脚尖的空落，亦或是因意料之中的、占卜师不变的平淡神情。
肩上的小龙诚实地反馈出其主人的真实心情，低垂的脑袋吐不出一点火星，深红的尾巴连带着翅膀一块耷拉下来。
不过片刻，她便强行将面上一闪而过的低落塞回后座，重新变得神采奕奕，像是刚给爱车做了保养的出租车司机。但落在通晓其习性的年长者眼里，这份刻意的伪装与受伤时咬紧牙关、努力憋回眼泪的孩童别无二致。

水晶工坊的主人轻飘飘地伸出手，毫不费力地越过设定的安全社交距离。温润的凉意掠过宝石猎人流露慌张的侧脸，触碰到肩上焉耷耷的小龙——剔透玲珑的红宝石。
小东西温顺得可爱，含入其主人内心深处对她的依恋一同，小心翼翼吞咽着这沾染杜松气息的淡淡光晕。

罗兰紫的目空眼眸中静静淌着贴近指尖的鎏红，坚硬的棱角刮擦她的指腹，温冷与灼热撕扯着、交缠出一线疼痛。
占卜师却弯了眼眉——
即使是源溯断古、洄后万象的高远命运，也无法给予她如此鲜活的、紧贴着肌肤刻下的尖锐实感。

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唯有两道轻柔起伏的呼吸声，证明着时间并未真正停止。

灰调蓝看着那只抚过宝石的、属于占卜师的手缓缓收回，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鎏红的色泽。她肩头的小家伙似乎也从那短暂的触碰中汲取了某种力量，翅膀不再完全耷拉，只是依旧安静地蜷缩着，像一团固执而不肯熄灭的余烬。

“我明白了。”
灰调蓝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她脸上那营业式的、过于灿烂的笑容收敛了些许，转化成嵌着几缕疲惫的了然。
“是我冒昧了。就请……就当它是一粒微尘，轻轻拂去便好。”

她说着得体的话，试图为自己保留最后的尊严，转身欲走的姿态已经摆出了一半。

“微尘？”
占卜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柔的声音里裹入几分莫名的玩味。就是这简单的音节，交织成无形的丝线，绊住了灰调蓝的脚步。

她看见占卜师转身走向屋内，走向那张覆盖着深色绒布的长桌，其上星罗棋布的水晶在橙黄色灯光下静默地闪烁。她能感受到，那大地下被冻结的星河。

“过来吧，我亲爱的。”
年长者的声音从前方的暖色光晕中传来，平静依旧，却似乎卸下了一层透明的膜。灰调蓝依言走近，像是被灯塔微光引导的小船。

并未拿起任何工具，占卜师只是用指尖轻轻点在一枚深邃的紫水晶簇上。
罗兰紫的眼眸与水晶反射的光泽几乎融为一体，“它承载着地底亿万年的压力与记忆，如此沉重，如此古老。无数人向它祈求命运的启示。”

她的指尖移开，落在旁边一块不起眼的、边缘锐利的黑曜石碎片上。
“而这一枚，在火山的炙焰中诞生，又冷却得如此决绝。其内部没有精妙的几何结构，只有最原始的、瑠璃般的断痕。”

她终于抬眼，望向面色紧绷的灰调蓝，目光似乎穿过了她、穿过了物质铸就的壁垒，却又好像无比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命运如同这簇水晶，宏大，幽深，又如此剔透，诉说着固态而透明的过往与未来。我毕生与之对谈，曾经却一度只能得到沉默的回应。”

——沉默的真实、既定的现象。

她平淡地讲述着，随后一语带过了有关那场“洪水”中举行的仪式——共犯间的心照不宣。

占卜师的手指最终悬停在那片黑曜石之上，没有触碰。
“如今，现实却更像这枚黑曜石，难以窥探出命运的金纺线，破碎的边缘甚至会划开试图紧握它的手掌。”

“阿黛拉。”
她念及她的名字，微微偏头，只见光影在水晶女士完美的侧脸上投下微妙的界限。
“我能为你解读星盘，为你凝视水晶球中的迷雾。但你要的，好像并不是这些——”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或许，你更愿意…保留这枚可能会割伤你，却也无比真实的黑曜石？”

宝石猎人的影子在灯下颤了一瞬。她回想起那堆最后被她处理掉的、破碎的喀什米尔蓝宝石残片。记忆中，摊开手心问询的占卜师的面庞，于此刻之所见，又一次交叠。
她肩头的小龙像是听懂了这晦涩的言语，与水晶质地相似的红尾巴晃了晃，昂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疑惑与期待的咕噜声。

占卜师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她只是将那枚黑曜石碎片用绒布轻轻包裹，推到了桌子的边缘——一个介于赠与和保留之间的位置。

她给了灰调蓝选择的权利——是选择安全的、被解读的、既定的“命运”，还是选择拥抱那份可能带来持续疼痛的、关于她自己的、尖锐的“真实”。

工房内，杜松的冷香与水晶的静谧溶入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灰调蓝站在原地，望着那被包裹的黑色碎片，感觉肩头的小龙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
随后，就着宝石这份沁透炽热的硬冷，她安静地笑了起来。

——您早就知道答案，不是吗，贝丽尔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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