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还没走到门口，那股味道就先冲进鼻孔。酸，馊，还混着点霉味。像是一块泡满了汗水的抹布，在阴沟里沤了三天三夜后，又被强行塞进你的呼吸道。我捂住鼻子，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门前那段窄窄的走廊。

隔壁那家门口，赫然摆着那双“生化武器”。一双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篮球鞋，巨大，鞋带胡乱塞着，鞋底沾着干涸的泥巴和一些可疑的污渍。味道就是从它那里散发出来的，浓烈，霸道，不容置疑。

妈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都第几天了？隔壁住的到底是个什么神仙？能穿出这么一双鞋，还能心安理得地把它摆在公共区域。每次下班回家的好心情，都能被这玩意儿瞬间摧毁。我屏住呼吸，用钥匙飞快地捅开自家房门，闪身进去，砰地一声把那股味道关在外面。世界清净了。至少，是暂时的。

我的小屋不大，一室一厅，老小区，隔音差得要命。但好在干净。东西不多，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这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的窝，是我能掌控的小小空间。我换了鞋，把自己扔进沙发，试图忘掉门口的不愉快。晚上点了外卖，看了会儿无聊的综艺，洗了个澡，时间也就混过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睡到快中午才起。正琢磨着是点个麻辣烫还是下楼吃碗拉面，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不轻不重，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

谁啊？我趿拉着拖鞋，一边问一边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两个男人。穿着警服。表情严肃。

我心里咯噔一下。警察？找我干嘛？我没犯什么事啊。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隔着门问，没立刻开。

“开门。有点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情况。”站在前面的那个警察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门锁。拉开门。

“你是住这里的？”前面的警察打量着我。

“对，是我。”我点头。

就在我点头的瞬间，视线不经意地往下扫了一眼。然后，我僵住了。

我的手。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蜿蜒着一条青黑色的蝎子刺青，尾巴尖正好勾到虎口。这他妈不是我的手！

我猛地低头。

脚下踩着一双脏兮兮的、开了胶的蓝色塑料拖鞋。露出的脚趾粗壮，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往上是两条毛茸茸的粗腿，穿着一条松垮的沙滩裤，裤子上沾着油点。

不。不对。

我猛地抬头，视线仓皇地扫过自己的身体。壮硕的胸膛，把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背心撑得紧绷绷，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布满了更多乱七八糟的刺青。脖子粗短，喉结突出。

我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触手是硬邦邦的胡茬，油腻的皮肤，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横在左眉骨上。

这……这是谁？！

我惊恐地转头，看向门内。

我的家呢？我那干净整洁，铺着米色地板的小客厅呢？

没了。全没了。

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像个垃圾场。地上胡乱扔着空啤酒罐、泡面桶、油腻的零食包装袋。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堆着看不清颜色的衣物，烟灰缸满得溢出来，烟头撒了一桌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汗臭味，还有……还有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自己的脚上。

不，是这具身体的脚上。

那双蓝色塑料拖鞋前面，赫然是一双篮球鞋。一双巨大、脏得不成样子的篮球鞋。鞋带没系，就那么踩着后帮。款式，颜色，还有那扑面而来的、浓郁的“个性签名”……

和隔壁门口摆着的那双，一模一样。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隔壁的鞋……怎么会穿在我脚上？不对，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是哪儿？

“问你话呢！”旁边的另一个警察，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他抬手指了指我家……不，是这个垃圾窝的门口，“门口那双篮球鞋，是你的吗？”

我的？隔壁那双鞋？

我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不是”。那明明是隔壁那个混蛋的！是它的味道熏了我这么多天！我恨不能把它从窗户扔出去！

可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我看着自己脚上这双同款。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肮脏的身体。看着这个如同被飓风扫过的房间。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我的脑子，然后迅速盘踞下来。

那双鞋……就是我的。

对啊。就是我的。一直就是我的。我昨天打完球回来，嫌屋里味道大，就脱外面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想法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烦躁。仿佛我天生就是这个满身刺青、住在垃圾堆里的壮汉。

“是我的。怎么了？”我听到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这具身体的喉咙里发出来。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和不加掩饰的不爽。

那警察盯着我，眼神锐利：“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子。城西那边，前两天晚上，有个便利店被砸了，店主被打成重伤。有人看到，作案的人穿的，就是这种篮球鞋。很醒目。”

便利店？砸店？伤人？

关我屁事。我昨天……我昨天干嘛来着？好像……是跟几个哥们儿喝酒去了？喝多了？然后……妈的，头有点痛，想不起来了。

但是，好像……又有点模糊的印象。碎裂的玻璃。女人的尖叫。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触感。还有……一种莫名的，快意？

“哦。那事儿啊。”我听见自己嗤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满是胡茬的下巴，动作粗野，“是我干的。怎么着？”

语气轻松得就像在承认我昨天倒垃圾没分类。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似乎也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地承认。站在前面的那个脸色更沉了：“你承认了？那跟我们走一趟吧。”

“走就走呗。”我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脖子，发出咔哒的轻响。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等会儿，换双鞋。”

我转身，非常自然地弯腰，拎起那双散发着浓郁气味的篮球鞋，就那么在门口踩掉拖鞋，把穿着发黄袜子的脚塞了进去。脚汗和鞋子原本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那股熟悉的气息包裹住我的脚，我竟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反而有种……就该这样的感觉。

我跟着两个警察往外走。走到门口，我顺手带上了房门。

就在房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

我的视线，鬼使神差地，越过警察的肩膀，瞟向了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条窄窄的门缝里。

有一只眼睛。

一只带着笑意，冰冷，充满了戏谑和得逞意味的眼睛。

嘴角似乎也向上弯着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容一闪而过。门缝悄无声息地合拢了。

我愣了一下。

隔壁……那家伙？

他笑什么？

但这个念头就像水面的浮萍，轻轻一荡，就沉了下去，没留下任何痕迹。脑子里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填满了。比如，警察局的饭好不好吃。比如，这次进去要蹲多久。妈的，真倒霉。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习惯了。

我踢踢踏踏地跟着警察走下楼梯，那双脏篮球鞋在老旧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楼道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双鞋独有的“芬芳”。

而我原来的家，那个干净整洁的小屋，连同我过去的一切，似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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