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也可能是开始？我们毕竟很难在环形的时间结构中摸清起点与终点，但无论如何，维萨思都终于走到了这里，这点毋庸置疑值得庆祝，尽管他和我们一样，对“这里”具体是一个怎样的概念暂时一无所知。
从视觉而言，“这里”应该被定义为房间，所以，最好从房间的概念开始说起：这是没有任何非寻常端倪的、最普通的房间。至多二十平方米，一板一眼的方正户型，天花板不高也不矮，没有安装任何灯具一类的东西，正如同样空无一物的四面墙壁，唯有一扇门贴在正前方的墙前，接着是一面牌子，门如何贴在墙上，它便如何挂在门上。
不遗忘对方就出不去的房间。
这句话又要如何解析？维萨思贴着房间的四面墙踱行一圈，在最后一步与第一步的脚印重合时厘清定义：条件，结果，以及只有二十平方米的地点。很显然，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到达那个更广阔的世界去，就要完成门所说的条件。
可那条件却缺失了重要的一点。
“我该忘记掉谁？原本我忘记的东西也很多。”
空白的维萨思抚摸门牌，试图回忆被自己遗忘的东西，和能看见、能触摸到的房间不同，遗忘的概念是抽象的，在去遗忘之前，他该先明了这个行为本身的定义：对于已经识记的东西，无法回忆或再认，这便是他要做的事情，可对象又是谁呢？
他不能确定“对方”指的是谁，无法确定指向，当然也无从完成遗忘。
你想用什么方式遗忘？——维萨思被如此询问，如同一句启发。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忘记是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选定方式吗？”
当然如此，维萨思，既然你忘记过很多东西，那便先回忆一下你的过去吧。
“我只记得来时的一小段路。”
维萨思放轻声音，抬头看向空白的天花板，想起自己旅途的起点同样空无一物。不如说，他正是在一片空白中醒来的，不断循环的世界没有留给他任何过去的提示，犹如潮水过后的沙滩只余下一片空无一物的潮湿，湿漉浸染了他的记忆，却又没有留下一点能被追溯的痕迹。等他睁开眼时，便只看到世界的原点荒芜一片，只有他自己在那里。
——你就是这样无数次丧失记忆后踏上旅途的，过去的痕迹久久不得回放，于是它衰退，直到一片空白，这便是遗忘的第一种方式了。
有人笑了一声：“明明重复过这么多次，却还是能让留存的记忆衰退，你当然是废物了。”
“你想这样遗忘吗？”
“……不。”维萨思摇摇头，声音中听不出悲喜的起伏，“我想，每次我走来的路也都并非完全一致……我没有一直重蹈覆辙，那就不是重复了。”
“可你还是忘了，找借口可行不通。”
又是一阵轻轻的笑声。
在醒来之后的故事又如何？他的故事当然不会一帆风顺，赖祸比亚中有恶犬持刀武斗，佩尔雷诺里则是手握珍珠的暴君前来缠住脚步，每一次刀刃相向都一定会有一段过去的残影返回他的内心之中，尽管那些记忆并非全部都是清透平静的碎片，世界的中心无论在所处的如今还是被遗忘的过去都面临无边的险恶，每一遭都让心的水面更加浑浊，以至于倒映在其中的每一次的回忆都极其尖锐，尖锐到让人感到避之不及也情有可原。
因种种强烈的刺激而受到干扰，所以把记忆数次抛之脑后，这是遗忘的第二种方式，他倒是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达成。
维萨思却还是摇摇头：“我不害怕危险，不会因为一点刺激就把重要的东西忘掉。”
“而且……我的旅途也不全是危险的，有时候我很开心。”
“哼——？”
像是被审问般的声音威慑住一样，维萨思低下了头。
“大概很开心。”他换成不确定的语气。
“你怎么可能开心呢？”更明显的讥笑声响起来，“自己想想吧，维萨思，你每次都要面临什么？你的旅途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拾回缺失的记忆，为了找到我的——”
维萨思顿了顿：“……情感。”
“那，你的情感如何呢？”
“……”
是的，他只能用沉默回答这个问题。哪怕这趟旅途他走得再如何坚定，获得的情感也仅仅是位于负面的无边黑暗。看吧，他有恐惧，牵扯他的神经，令他对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胆战心惊；他有哀伤，扣响他的心弦，犹如黏稠的海水绊住他停滞不前；乃至于唯一正侧的喜悦，也只是沉默地位于后方，直到粉身碎骨时才令人摸到最后的痕迹，如流星彗尾般缥缈不定，只让人感觉像幻梦一场。种种情绪构成不同的动机，间中大部分却都是压抑的底色，哪怕作为独立存在的侧面时有再如何特立独行的个性，回到他心里时只像落下一块花纹复杂的石头。他的心不再缥缈，能够平稳地降落下来，却逐渐又变得太过沉重了——由情绪构成的压抑中，不愉快是动力的源头，最终令人把相关的一切都遗忘，他和因为紧张忘记要说什么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遗忘的第三种方式，正是由情绪的压抑引起，维萨思现在或许就处于其中。他张张嘴，却因为过大的压力说不出任何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已经忘记了什么，曾有什么东西冲昏过他的头脑，他在那时候坠入一片虚无混沌，只记得一种感觉，一种情绪，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智——
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你已经来到遗忘的第四种方式了，维萨思。”
现在他确信了，这个房间里确实有另一个人在看他，那是和他相同面容的青年，明明是只有二十平米的房间，可他的面容对维萨思而言是一种遥远的模糊，他的头从上方垂下来，自上而下，维萨思颠倒的面容映在他的瞳孔里，他们是完全对立的两方。
“提取失败。”青年的声音比刚才更慵懒，“一时难以提取需要的信息，就会导致遗忘。不过，有了正确的线索的话，想要回忆的东西便能被提取出来了。”
“……是，正确的，线索。”维萨思的声音磕磕绊绊，“那……你是谁呢？”
“我是你回忆的正确线索，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男人眯起眼睛，再次嘲笑起他的愚蠢。
“我正在努力回忆你。”
维萨思的手指因某些隐秘的紧张颤动一下，这是他忽然感到躁动不安的表现。这种情绪显然被那人发觉了。他大概十分满意，而维萨思终于完全看清了他。他们明明有完全一致的面容，装束和气质却都天差地别。马尾显然比短发更吸引视线，在那个人从上方倒置时，一尾长发自上而下垂落，发梢是刺眼的红色，在逼仄的一方空间里成为最危险的火焰，让世界的中心因为灼热感到极致的绝望。
是的，就是绝望，这个形容毫不夸张。他过去也如此绝望过，也是在一片赤目的烈红之中，他当时面对的，是——
“我从未如此介绍过自己，今天是例外。”男人的笑容令他不寒而栗，“我来自被击碎的世界中心，维萨思，我是你的愤怒，我最讨厌向你效忠。”
“对，你是愤怒，你是……”
维萨思想念出他的名字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他伸出手，快要碰到那点发梢前却猛地缩回，被无边的惧意占据整颗心脏——那是旅途留给他的恐惧，如同一记条件反射的烙印，如今成为正确线索的一角，逐渐与被遗忘掉的过去重合，他在那些过去里也同样惊慌无措，被人居高临下地注视，去打一场实力悬殊的仗，就是那个时候，站在他对面的也正是……
“如果你还是懦弱到一事无成的话，我会代你完成一切的。”代表愤怒的人仍在懒洋洋地对维萨思宣告，“不过，你大概会用那种方式遗忘吧，维萨思。”
他的愤怒还在对他说着，但他完全沉浸在模糊的回忆里，没有回答。房间中有什么东西在咔咔作响，或许和遗忘一样是种抽象的概念，只代表什么东西将要滑入正确的轨道。
“……我是不是已经遗忘了？”维萨思看着陌生的愤怒，下意识喃喃自语。
“概念是可以同化的。”他的困惑被忽视了，莱斯哈特仍旧往下说着，“这也是遗忘的一种方法。”
“……什么意思？”
“你应该是最清楚这点意思的人，维萨思。”
维萨思意识到名为愤怒的情绪迫近了自己，但这次似乎并未让他感到害怕。一只同他完全一致的手臂伸过来，星星从指尖流淌到手腕，每一道星轨都构成一条动脉，却让人感受不到生命在其中的搏动，他们的触碰显得相当徒劳。
“让我们从房间的概念说起。”
顺延脉搏流溢的星辰正淌入维萨思的手心，尽管愤怒尚未回归于他。
“如你所见，维萨思，这个房间很小，它是个微小的概念，小到根本不足以同世界和宇宙相比。广阔的概念可以替换微小的概念，如果你拥有——这一整个世界，一道小小房间的门又要如何阻拦你呢？”
“所以，你会把这个房间忘掉，因为这个概念被更广阔的概念替代了……这便是遗忘中的同化一说。”
“你应该去成为那个更广阔的概念，维萨思。”愤怒看着他，“如果你做不到的话——”
“我就会替代你。”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有了更广阔的概念后，遗忘掉细枝末节就也无所谓，对吧？”维萨思垂下眼，“但有些事情我并没有忘掉。我记得恐惧，记得哀伤，也记得永伴身边的喜悦，比起同化……不更像是接纳吗？”
“你果真还是很愚蠢，所以你只能被困在这个房间里，永远做不了能替代别人的那个。”莱斯哈特冷笑。
维萨思摇摇头：“我不想替代任何人……无论要重复多少次，我都会重新想起一切的。”
“概念也好，人也好，我都会记住的。”他看着自己的愤怒，“我也不想忘记你……莱斯哈特。”
“我没有陪你演感人戏码的打算，”那个人冷笑起来，“如果你一直纠结，我就会先一步把你拆骨入腹。”
“那样我也会重新想起你……一定会的。”
这是能够说服对方的话吗？可他又是为何想要说服对方呢？
他的愤怒看着他，眼睛是明亮的紫色，除却这双眼睛外的面容细节又开始模糊起来，维萨思恍惚一瞬后，甚至不能再说清楚他是倒垂着投来视线还是正在哪里注视自己，正如一个抽象的概念一般，无法看见，不可触碰。只有一声细微的低语：
“你果真还不够格，维萨思，不过，这次就算让给你了。”
“什么……？”
“把我同化掉、得到了我的话，便不容你失败。”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否则下次，我依旧要替代你。”
最后，也可能是开始？我们毕竟很难在环形的时间结构中摸清起点与终点，不过，无论如何，维萨思终于走到了这里，这点毋庸置疑值得庆祝，尽管他对“这里”具体是一个怎样的概念暂时一无所知。但是，这次他确实走到这里了。
广阔的世界是新神的加冕，没有任何地方能困住他。他回过头，看见的一切浩瀚无垠，没有任何一种概念能够击垮这个世界，击垮他。
这是不可定义的、美妙无比的崭新起点，他看着这个世界，终于想起那个房间，那扇最开始便已经打开的门。
“……莱斯哈特。”
星罗美丽的新世界，阿弥利都罗最后一次历经成劫，他一字一顿念出忘记的名字，想起了最后一个归顺自己的概念。
那便是他的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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