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嘟囔了一下嘴，把书扔到一边，将赤着的双脚踏进拖鞋，啪嗒啪嗒的来到了我爸面前。
实际上我妈现在也已经有些不正常了，从三天前我爸陷入昏迷之后她就开始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我爸身边，一天中除了吃饭上厕所以外她剩下的时间都紧紧的抱着我爸，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仿佛少看一秒就会死一样，嘴里还不停的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我从中听到的出现频率最多的词就是“爱”，“永远”，“一起”之类的话语。
我的老天呐，我也真是服了我这老娘了——说真的，就按她说的这话，很大概率就是受不了刺激要殉情了，恐怕哪天我睡醒后就会发现她背着我爹跑到楼顶一块跳下去了然后摔成两块粘在一块的肉饼了....
她如果真想死的话，那我一个小孩子也拦不住，况且如果是她自愿的话，那也没什么悲哀的地方了，痛痛快快和我爹一起去死倒也没啥....
但身为他们女儿的我可就要倒霉了呀，我这个年纪可没法继承他们的遗产啊，虽然被那帮装神弄鬼的骗子骗去了很多，但剩下的也不少了，还得多亏了我那早死的爷爷奶奶外祖父外祖母啊，要不然光凭他们两个的积蓄，我们早就被骗到睡大街了！
但他们如果死了，我年纪这么小，肯定是没法直接继承遗产的，按法律，到时候我恐怕会被送到所谓的法定监护人名下....不得不说，虽然这两位不算太聪明，但好歹对我还是不错的，更何况鬼晓得那个所谓的法定监护人是个什么角色，明明他们俩都没有什么直系亲戚的.....万一对方私吞了钱，然后把我养到十八岁就扫地出门，那可就搞笑了。

我忍不住挑起下巴居高临下的望了他们一眼，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唉，这帮家伙真是难对付啊。
以我目前的身份和能力，我能做的也不多呀，目前来看，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力伺候好我那位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娘，多讨讨她的欢心了。毕竟她把我扫地出门的概率要比他俩归西后有可能出现的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家伙要低的多。
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躺在床上背对着我的妈妈。
“那个...妈妈，你累了吗？要喝水吗？”
“.....是有些口渴了呢，小颐，帮帮妈妈倒点热水吧。”
“好的，妈妈，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哦。”
我转过身，面无表情的去倒了杯热水，随后笑容满面的跑了回来。
“水来了，妈妈！”
“啊，真是谢谢你了，小颐越来越懂事了呀。”
“嘿嘿，没什么的啦，不过妈妈...爸爸他肯定会好起来的吧？”
“.....嗯，他肯定会好起来的，小颐你不要为这些在学习上分心...那个，小颐。”
“嗯，怎么了妈妈？有什么事吗？”
“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的课程，真的很抱歉，我只是...不想让你爸爸最后的心愿都....实现不了，呜，呜呜...”
“哇，妈妈，你别哭啊！课程什么的，凭我的头脑都可以自学的！妈妈你别哭，不要这样啊，你别这样说，爸爸....肯定会好起来的！妈妈，呜，求求你，小颐肯定会努力学习的！呜呜，妈妈，你别这样.....”
说着说着，我也开始“热泪盈眶”起来，猛地冲上前抱住了坐在床边的我妈，她也愣住了，在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猛地用力抱住我的后背，歇斯底里的大哭起来。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会遭遇这样的事情？之前明明一直很幸福的！在一起相伴了十年了！我爱他啊，他也爱我！我明明，明明没有奢望什么的！我只想要每天我们一家三口都能聚在一起吃晚饭而已！对美味的饭菜发出赞叹之余互相交流自己这一天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晚饭后大家一起看电视，睡觉前互相道个晚安，早上醒来再一起吃早饭，假期大家一起出去玩...明明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幸福都不能继续下去呢！
佩涛你平时不是很健康的吗，刚住院时不也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吗？明明之前还那么有精神的，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啊？当初不是说好了要陪我一辈子的吗，不是说好要白头偕老的吗？为什么现在要这么残忍的离我而去？
哪怕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你，你也应该考虑一下小颐啊！她还那么小，那么懂事啊！她一直努力的想要让你开心啊，她一直陪在你身边呀！如果你不管不顾的就这样死了，没有了爸爸陪伴，那孩子肯定会很痛苦的！她会嚎啕大哭的！看在孩子的份上...求求你了，真的不要死啊！
老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呀？”
被悲伤所包围的我已经彻底受不了了，这些天的打击实在太多了，我一次次的抱有希望，又一次次的被打入绝望的深渊，哪怕明知道不可能，我也只能试下去，我没有办法啊！我不想放弃啊！哪怕只有再小的可能，我也想赌一把！但为什么都是一群该死的骗子啊！！为什么这些混蛋要一个个伪装成医生来欺骗我啊！钱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假如可以治好佩涛，你们就是要我的命都可以！要我付出再大的代价都可以！可为什么都是一群骗子....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会得这么残忍的病.....”
“呜呜，爸爸.....早知道小颐就不让你抽烟了。”
耳边传来了女儿的声音，稚嫩的童言说出了自己一直回避的答案。
脑海中被奔涌的情感洪流所包裹，那深切的悲伤和痛苦之上又新添了一层后悔。
“要是我在结婚时就坚决让他戒烟，他....是不是就不会得肺癌了？”
“不，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泪水喷涌而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发出了尖叫一般的凄厉哀嚎。
我明明有机会的！
我明明可以做到的！!
自己为什么没有这么干！！!
其实自己早就清楚这一切的——在他刚入院的时候，自己查阅这方面的医学知识时，就已经了解到了香烟对人体的危害。
假如他十几年前就戒烟的话，就算得了肺癌，也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情况就恶化到这个地步。
只是.....我根本就没敢继续想下去——这并非车祸一样无法抗拒的意外，我明明是有机会阻止这一切的，但当时我虽然对抽烟也颇有微词....可我认为那其实就跟平时喝点小酒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难道就是因为我以前的疏忽，才导致自己陷入这样的绝境吗？
“妈妈.....”
女儿的声音传入耳内。
“爸爸，他是不是，已经救不了了...”
我愣住了，松开了抱住她的手，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呜咽，仔细侧耳倾听....
那股怪异的呼吸声消失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一样，我身子一软，向前一倾，要不是小颐用力扶住了我，我恐怕真的要一头栽倒过去了。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大的恐惧。
“妈妈！你怎么了！你，你别吓我啊，难道.....不要啊，爸爸已经....妈妈，你千万不要吓小颐啊！”
女儿那已经带上哭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用双手扶住床沿，努力让自己重新坐稳。
我的身体像害了疟疾一样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手脚全变得一片冰凉，唯独脑袋却开始发热。
嘴巴不由自主的张大，心跳第一次感受的如此清晰，明明拼命的在吸气，却又感觉喘不过气来。
全身的肌肉都好像石头一样绷紧，想对女儿说话，但面部的肌肉就像在抽筋，连表情都无法控制，就连舌头不听命令的在口中颤动着。
冷静.....冷静。
我把双手抚在胸前，努力的吸入一口空气，然后用力吐出，重复了几遍之后，身体终于勉强从这种恐惧中脱离了出来了。
回头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我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即使我已经勉强从恐惧中挣脱，我也难以面对这冲击性的事实。
老公他....已经不行了。
这点从最开始我就知道的。
但我却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这和理智无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事实，而又比任何人都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但我其实也清楚面对不安的女儿，我枯坐在这里，并没有什么用处，就算我的内心再怎么抗拒，事实也不会因为我的想法而有所改变。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慢慢的扭过头....
啊啊。
窒息感向着我袭来。

是自己很熟悉的脸。
他的脸相比之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依旧瘦骨嶙峋，脸色青白，和平常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可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眼睛睁着，透明的面罩下的嘴巴微微咧开，面部肌肉松弛开来，整张脸的表情就仿佛在发呆一般。
但生命的气息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眼皮的微微颤动，胸口的起伏，面罩的白雾，这些生命存在的迹象全部消失了。
他就像一件物品一样。
他的眼珠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泽，呈现出一种仿佛玻璃珠一般的质感，那双曾经温柔，充满活力的瞳孔已经扩散开来，失去了焦距，彻底陷入了静滞当中。
我无法呼吸。
这是我的佩涛吗？
虽然身体依旧躺在那里，可是我却能感觉到他的灵魂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个爱我和女儿的人，那个平日里总是乐观，爱说笑话的温柔男人，那个说要永远爱我的人，已经永远离开我了。
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
一具奄奄一息，瘦骨嶙峋，惨不忍睹的尸体。

当我反应过来时，眼泪已经无法控制的涌出眼眶，身体仿佛失去控制一般，在我的意识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扑在他的尸体上，拼命的搂住他那具失去生气的尸体，竭力的，歇斯底里的开始哭泣起来。
喉咙已经哽咽到简直无法呼吸，我现在什么也不愿意去想了，也什么也不想去在乎了，我只想尽情的拥抱他，在他体温完全散失掉之前用尽全力抱紧他，然后歇斯底里，不带丝毫理智地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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