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油杰总是做梦，从能记事起，梦就占据了他不小的记忆空间。
最初是黑色的怪物们从远处爬过来，试图把他吃掉——后来他从窗那儿知道那不是怪物而是咒灵，定义上同样恶心的东西，只不过其中一个并非虚拟而是现实存在。或许这个梦给了他的人生一个精妙糟糕的预言，他的未来就像梦里坐在床上的孩子，只剩下孤独地等待着被什么东西吞噬掉的结局。真的除了孤独，什么都没剩。
过了很多年，来到高专，不再害怕怪物，夏油杰依旧在做梦，他问过自己的同班同学，五条悟从不做生动的梦，他说自己的睡着了没有情节，昏昏沉沉，有点像泡在羊水里；家入硝子说她不累的时候偶尔做梦，好坏掺半，累的时候就什么也梦不到倒头就睡了。
可夏油杰总是在做梦，梦到沉重的、吸满水的海绵一样的场景，他试着用帮助弱小把梦变得光明温暖，好像全无作用。

他十六岁之后梦里的那块海绵是天内理子的尸体，被他抱在怀里，美丽的脸上凝滞着空白的神情，他抱着女孩走在盘星教的碎石路上，理子纤细的小腿像第一次被接住时一样搭在他臂弯，只是她不再轻盈地晃动。
毕竟她变成了一具尸体：子弹嗒一声飞进脑袋，娇小的身子落在地上，女孩死在他眼前，比花枯萎还快。
上课、袚除咒灵；吃饭、袚除咒灵；睡觉，然后还是袚除咒灵。三年级，依旧做梦，不再通宵打游戏，不再聚餐，女孩绀色的校服消失，怀里变得空无一物，周围是死寂的黑暗，面前只有一张手术台，海绵摇身一变，成了他灰扑扑的后辈，正安静地躺在上面。
黏糊糊的，状况比少女天内还惨。

夏油午夜无法入睡时其实想过很多有的没的，比如灰原和天内都很爱讲话，吃饭的时候也忍不住一直聊天，如果遇到了一定会成为好朋友。
再比如他们两个都有大大的圆眼睛，小动物一样。
他想起小一上的自然课，大家排队去讲台分享自己喜欢的动物，某个他忘了脸也忘了名字的同学说最喜欢龙猫，他抬头看放出来的图片，发现原来和动画里的完全不一样啊，不站着走路，不呲牙微笑，也不会撑伞。虽然都圆滚滚的。
灰原雄也像只龙猫，吃到喜欢的东西会摇头晃脑，或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脚会悄悄地打节拍，没有声音，只有快乐。一直坚持跟他分享品鉴心得，他说起吃的来好幸福，让人觉得比起当咒术师，他更应该做美食博主。不出任务的时候灰原总拉着夏油出去觅食——他坚持将其称为“打猎”，赋予其一种幽默的可爱。夏油杰陪他猎过很多家餐厅，可不只是味道，连着名字菜品样子地址等等一堆东西他好像都忘记或是溶到咒灵玉里了，可他还记得那双闪亮亮的眼睛，记得他进食后轻盈的笑声。每到这时，一阵恍惚后他又能想起来了：某次迷迭香的味道浓烈地缠绕着他，虽然那天天气很热，但室内开了冷气，夏油坐在门口，身后风铃响起的时候热浪会拍在后背上，让人犯困，苏打里的冰块融化沉下去会有叮的一声。灰原用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他总会问道：夏油学长，你觉得好吃吗？
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酱汁，孩子一样幼稚。微笑着的，充满希望的他再也没法去自己喜欢的餐厅打猎，香气、铃声、冰块，哪一种存在他都无法再触及。灰原倒在手术台上，孤零零躺着，嘴唇干涸，也不再微笑。

夏油来时，灰原已经被摆成了安详的姿势。可他伤得太重了，夏油忍不住去想他断腿的时候是不是疼得厉害？会不会流着泪蜷成一团？灰原从不撒谎，夏油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可这次他闭着嘴躺在那里，身份是一样死物而非一个活人，夏油再也没办法听到他的真诚的笑声了。
出了停尸房，辅助监督立马来递案子，他没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从喉间发出干呕，没有任何自由，就好像他活着的意义等同于祓除咒灵，可又为什么？凭什么？
他最好的学弟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他甚至没来得及流泪，下一个委托就在路上了，他无数次吞下咒灵玉，为什么？这到底保护了谁？
咒术师是为了保护一般人而存在的。
他曾经笑盈盈地说着这句话。
可是。
——如果代价是咒术师的性命呢？

他吃得越多，就变得越迷茫，举着咒灵玉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的舌根痉挛着，抗拒吃下这个污秽之物。他猛地把它塞进嘴里，自虐一般用手指把那颗球捅进食道。他想吐，一瞬间溢出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野，可再多的就挤不出来了，他的眼泪都积在胃里，用来消化咒灵。
晚上又做梦，梦到任务场景。一眨眼手上变得沉甸甸，一段残破的大腿在手上，他近乎机械地去撕咬，好像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他啃了好久才把它吃得只剩一根白骨，似乎是咒灵球的味道腐蚀了味觉，他咀嚼的时候在想“只是血味儿啊。”
——如果代价是友人的性命呢？

又一次做梦，反反复复，咒灵玉变成人的残肢，他想这真残忍啊，可味道好多了。
他固执己见的善良，他摇摇欲坠的正义。他一次又一次地推石上山，挤出血泪哺喂他人。
——代价是灰原的性命。

夏油渴望回溯那些时光，他想把金子似的美好都淘回来，可惜除了太平间里残缺的龙猫尸体，他再也无法梦到灰原。
活生生的灰原从来不出现在他的梦里，或许因为他的梦也是残缺的——连同他这个人。只有烂了的东西才能漏进来，把所有梦都装点得好像垃圾场。他知道这会导致免疫力低下，可又能有什么办法？这世界本来也就是个巨大的垃圾场，到处弥漫着猴子的臭味。
他的梦里永远是颓败的少女和凌乱的男孩，潮水般的掌声是肥料，喂出一只只笑容满面的猴子，那些笑脸荆棘一样穿梭在他的梦里，紧逼着勒住他，最后将他刺穿。脓血流得到处都是。
可能因为他的梦里太黑了，咒灵玉的味道又太浓，和每一个灯火明亮的聚餐时光都不匹配，所以他才没办法把那些幸福的碎片召唤过来。他只能自己坐在梦里，一直到醒来，那时掌声才会停下，可刺痛感依旧无处不在。又在流血。
偶尔还会出现白色的神子，他狂笑着飞在半空中，就像天使，可那双蓝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悯，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人。他脚下是死了的术师杀手，呼吸都停了眼睛还睁着，好像在审视什么。
怎么又是神又是猴子的？
——这明明是他的梦。

*

从小憩中醒来，他想起那养龙猫的猴子某天在班里哭闹，说自己家的太郎中暑死了，吵得好像亲爹死掉一样。
夏油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吐了口气，诅咒那个记不清脸的猴子也和宠物一个死法后，便不再想无聊的过去。他向门廊看去，美美子和菜菜子刚好抬起头，用十年来不曾变化的憧憬目光注视着他，那目光是地狱的蛛丝，是东卵码头的绿信号灯……他挺直脊背，抚了抚袈裟，精妙地露出一个过去伪装了成千上万次的笑容，他穿越无形的浓雾，朝着心爱的女儿们走去。
他依旧会做梦。

END.

Notes：
自割腿肉，诠释一下我眼里的夏灰关系，聊作纪念。
*这篇文章最开始的名字是《我想这不是爱》，写到后面发现不贴就换掉了。

小说相关章节：碧碧